基辅十二月的寒风,像裹着冰渣的鞭子,抽打在第聂伯河宽阔却已开始封冻的河面上。
街道两旁那些宏伟的斯大林式建筑,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而阴郁。
行人稀少,个个裹紧臃肿的棉衣,低头匆匆走过,神情麻木,仿佛还未从那个红色巨人轰然倒地的眩晕中彻底清醒。
偶有褪色的标语碎片在风中哗啦作响,像时代褪下的疮疤。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未及时清运的垃圾,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茫然”的气息。
城西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里,陈江河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仍觉得寒气从老旧的窗缝丝丝渗入。
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摊开着一张基辅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十几个圈点和箭头。
旁边放着厚厚一摞个人档案,每份都贴着照片,写着密密麻麻的俄文履历。
房间另一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那位数月前被他从莫斯科接出来的安东诺夫设计局前高级工程师——正戴着老花镜,逐页审阅着这些档案。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台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个,伊万·米哈伊洛维奇。”
安德烈抬起头,用铅笔敲了敲其中一份档案,“黑海造船厂的船舶结构专家,参与过库兹涅佐夫号甲板部分的应力计算。他妻子有严重的关节炎,需要一种特殊的西药,国内已经断供很久了。他本人……对现状极度失望。”
“这个团队,”他又抽出另一叠绑在一起的档案,“马达西奇引擎公司下属一个航空发动机叶片精密铸造实验室的,六个人,带头人叫斯捷潘。他们的项目去年就被无限期搁置,实验室的设备据说要被拆了卖废铁。这些人,心都快死了。”
老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痛惜,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太了解这个体系,也太了解这些同行此刻的处境。
理想崩塌,生计无着,毕生所学眼看就要随着生锈的设备一同被埋葬。
陈江河默默听着,在对应的名字旁边做上标记。
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站在行业巅峰、如今却陷入困顿甚至绝望的灵魂。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辨认、拾取那些依旧闪光的智慧晶体。
“安全方面呢?”陈江河问,“这么多人同时接触,动静会不会太大?”
安德烈推了推眼镜。
“现在这里……没有‘安全’了。”他苦笑道,“克格勃自身难保,各共和国忙着争权夺利,没人还有精力盯着这些‘没用’的技术人员。只要行动足够快,交易足够……干净。”
他用了“交易”这个词。
陈江河默认了这个词。
这本身就是一场特殊的交易。
用美元、药品、稳定的工作环境和未来的希望,换取这些人头脑中无价的知识与经验。
残酷,但现实。
“王大虎的人到了吗?”陈江河问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个年轻助手。
助手是伊万诺维奇安排的,本地人,机警干练。
“到了,分三组住在附近不同的旅馆。装备和车辆都已就位,随时可以行动。”
助手低声回答,“另外,从香港‘国际机械技术咨询公司’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和雇佣合同样本,也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
陈江河点点头。
“通知各组,按一号预案,明天开始,分头接触名单上优先级最高的前三组目标。安德烈先生,麻烦您分别给他们写一封简短的私人介绍信,用您的名义,会增加信任度。”
“好的。”安德烈没有犹豫,拿出信纸开始书写。
他的笔迹沉稳有力,仿佛在签署一项重要的技术文件,而不是在参与一场挖走祖国科技根基的行动。
心情或许复杂,但作为科学家,他更清楚,让这些技术和人才在某个地方继续发挥作用,远比让他们在这里无声枯萎,更有意义。
几乎在同一时间。
伦敦金融城,马修银行那间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顶层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高级雪茄的淡淡气息。
周文彬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伦敦阴冷但依旧繁华的夜景。
与基辅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码的电传文件,来自万象总部,上面列着数十项资产编码和简要描述。
不是股票代码。
而是诸如“哈尔科夫,T-3号特种合金轧制生产线,预估状态:停产待售”、“尼古拉耶夫,船用大型柴油机曲轴毛坯库存,约150件”、“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乌拉尔机电厂,七成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可谈判”之类的条目。
后面附着极其初步的估价区间和风险评估。
“简直……像在翻捡一个突然死去的工业巨人的遗物清单。”周文彬身后,马修银行新任的欧洲业务总裁,英国人理查德,凑过来看了看文件,吹了声口哨,语气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感慨。
他是周文彬从德意志银行挖来的老手,嗅觉灵敏,胆大心细。
“理查德,你怎么看?”周文彬没有回头,问道。
“机会巨大,风险也同样巨大。”
理查德恢复专业口吻,“这些东西,理论价值惊人,但产权可能模糊,运输是噩梦,政治风险更高。而且,我们的竞争对手不会少,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甚至韩国人,恐怕都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