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三下午，放学前。
成绩出来了。
没有投影，没有全班公布。只有各科课代表将批改好的卷子，沉默地发回到每个人手中。教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一声压抑的抽气或叹息。
一张张卷子，像秋天的落叶，飘到六个人的课桌上。
晓月看着自己数学卷首那个鲜红的、巨大的、几乎要刺破纸背的“42”，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12分。进步了30分。
但距离及格（90分），还差得远。选择题20道，对了7道。填空题5道，对了1道。解答题……除了第一道解三角形得了点步骤分，后面几乎全军覆没。最后一页，批卷老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步骤混乱，逻辑不清，建议重学基础公式。”
手背的创可贴下面，那个星形印记毫无反应，冰冷一片。
欧阳轩的英语卷发下来了。总分：61。堪堪及格。但他盯着自己的完形填空部分，眼睛瞪得溜圆——20个空，他只对了4个。阅读理解20题，对了7个。作文……15分的作文，他得了5分。评语：“模板痕迹严重，内容空洞，字迹难以辨认。”
他“战斗直觉”下的豪迈选择，在冷酷的答案面前，溃不成军。
林枫的理综卷放在了桌上。物理：85。化学：92。生物：88。总分265，相当不错的分数。但当他翻到物理最后一题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那道他引以为傲、用了“更一般解法”的大题，得分：0。
红笔打了一个巨大的叉，旁边批注：“解题过程不符合规范，使用超纲知识，结论未化简，且未给出题干要求的‘详细推导过程’。不得分。”
那道附加的创新思维题，评分：0。
批注：“项目设想过于天马行空，缺乏可实现的实验基础，且涉及不存在的‘古代文明’和‘位面’概念，疑似科幻小说创作。不予评分。”
林枫捏着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建立的模型，他自认为优雅普适的解法，他充满激情的创新设想……在这个考场上，一文不值。甚至成了扣分的理由。
叶辰的总分是301，比之前模拟考高了10分。语文和英语有进步，文综基本持平。但数学和理综依然惨淡。他的卷子很干净，字迹工整，不会的题大多空着，没有乱写。有一种沉默的、认命般的整洁。
苏小柔总分315，也进步了一点。她的卷子写得很满，尤其是语文作文，虽然文笔稚嫩，但感情真挚，得了不错的分数。但她看着自己数学卷上大片大片的红叉，还有欧阳轩、林枫那难看的脸色，眼圈又开始泛红。
陆云舟总分365，是六人中最高。但他看着自己数学135、理综140的分数，眉头紧锁。这个分数，离他的目标（数学145+，理综280+）还有不小差距。尤其是理综，他错了几道不该错的基础题。
“平均分，”陆云舟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大概提升了……30分左右。不到我们目标（50分）。”
距离一本线，依然遥远。
而且，是用了苏小柔的特制奶茶，用了各种“邪门歪道”，拼了命学了三天的结果。
就这？
就这？！！
“啪！”
欧阳轩猛地将手里的英语卷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挫败：“老子……老子他妈的……”
他想骂人，想砸东西，想像在北境那样，用最狂暴的方式发泄这股憋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这里是教室，周围是同学，面前是几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白痕。
林枫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肩膀在微微发抖，手里那张物理卷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那些优雅的公式，那些精妙的模型，那些他以为能通用的“智慧”……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孤芳自赏。在这个体系里，他是异类，是小丑。
叶辰默默地将所有卷子叠好，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白哨从书包缝里探出头，冰蓝色的眼眸担忧地看着主人。
苏小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摊开的数学卷上，晕开了红色的叉叉。“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奶茶……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太没用了……”
晓月依旧盯着那个“42”。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荡荡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隐隐的……荒谬感。
她拯救过世界。
她现在数学考42分。
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恶意满满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原来沈青禾说的是对的。
在这里，他们的魔法，他们的斗气，他们的智慧，他们的经验……
真的，全都是废纸。
连努力，都显得那么廉价和可笑。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六个，和满桌狼藉的、写着耻辱分数的卷子。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将六道僵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桌腿椅影交错，凌乱不堪，像一场溃败后无人打扫的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
陆云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依旧挺直。
“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回音，“北伐的时候，穿越永冬隘口之前，我们也做过一次推演。”
“林枫用他当时能找到的所有北境地磁、气候、灾兽活动数据，建立模型，预测我们安全通过的成功率。”
“模型给出的结果是，”他顿了顿，“低于17%。”
林枫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
“当时，欧阳轩说，‘模型算个屁，老子用拳头开路’。”
“晓月说，‘结界能省点力，但坚持不了多久’。”
“叶辰说，‘我的伙伴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但不确定’。”
“小柔说，‘我会准备好所有能保暖和补充体力的东西’。”
陆云舟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中，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后来，我们走过去了。”
“虽然很惨，丢了一半补给，每个人都冻伤，欧阳轩差点掉进冰缝，晓月精神力透支。”
“但，我们过去了。”
“模型错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张照片。是北伐途中，在某个避风的山洞里，大家围着一小堆勉强点燃的篝火，裹着毯子，脸上脏兮兮，带着疲惫，但眼睛亮着，对着叶辰那个有拍照功能的终端，挤出的一个算不上好看、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照片背景是洞外无边的风雪，洞内是微弱的火光，和六张年轻的脸。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中央。
“那场仗，我们赢了。”
“因为，”他缓缓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在一起，而且，没认输。”
他看向欧阳轩：“你的拳头，在这里开不了路，但你的毅力，可以。”
看向林枫：“你的模型，在这里可能失效，但你寻找规律、优化路径的思维，不会。”
看向叶辰：“你的伙伴，在这里帮不上大忙，但你观察、适应、默默坚持的特质，是财富。”
看向苏小柔：“你的奶茶，可能加再多料也变不出分数，但你从不放弃尝试、用心支撑大家的心意，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最后，他看向晓月，目光复杂，但最终化为平静的肯定：“而你……”
他停住了，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晓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黑色的眼眸里，那层厚重的麻木，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丝裂缝。
陆云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将照片轻轻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那个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却还硬撑着维持一个小型保暖结界的自己，正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很蠢。
很狼狈。
但……确实，没认输。
晓月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用拇指轻轻拂过上面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
手背的创可贴下面，那个星形印记，似乎……微微地，温暖了一点点。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教室里的日光灯“啪”一声亮起，冷白的光线驱散了最后一点夕阳的暖意，也照亮了桌上那些刺目的分数，和六张写满疲惫、挫败、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的脸。
苏小柔擦干了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
林枫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张0分的物理卷上，眼神变得锐利。
叶辰将白哨轻轻按回书包，坐直了身体。
欧阳轩松开咬紧的牙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的暴躁被一种更沉郁的、近乎凶狠的执着取代。
陆云舟收起照片，重新摊开计划本。
“今天，到此为止。”
“回去，吃饭，休息。”
“明天，”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继续。”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桌上散落的卷子，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像战败者的旌旗，在废墟上，不甘地飘动。
但旗帜，还没倒。
（第两百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