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金子般澄澈的质感，透过锦鲤湖别墅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庆功下午茶的甜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湖水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宁静得让人心头发软。
晓月是在这片宁静中醒来的。
她依旧陷在那张玄关的懒人沙发里，身上不知被谁体贴地盖了一条柔软厚实的羊绒毛毯。阳光正好晒在她的脚踝上，暖洋洋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大灰趴在她腿边睡觉时，发出的均匀轻微的呼噜声。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在毛毯里蹭了蹭，决定把“睡到自然醒”的成就再延长几个小时。
然而，一阵极其轻微、但对她刚刚恢复、还异常敏锐的听觉来说却足够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脚步声来自二楼，不疾不徐，稳定而轻盈，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北境雪原的韵律感。
是伊莎贝尔。
晓月没有睁眼，但睡意已经散了大半。她能听出，那脚步声的主人，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停当。
果然，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下楼的声响。伊莎贝尔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她换下了那身破损的猎装，穿回了她自己的、洗得发白但整洁挺括的深灰色毛皮镶边外套，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背后的长弓“北风”用新的弓袋妥善收好。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和近日疲惫共同留下的印记，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却显得异常清亮、坚定，不再有初见时那深藏于底的、冰封般的孤独与沉重。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皮质行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看形状，大概是苏小柔硬塞给她的点心。
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还在沉睡（或装睡）的众人，最后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描绘着锦鲤湖四季景色的温馨油画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转向厨房的方向，那里正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还隐约传来苏小柔轻轻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
她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顿住了。
就在这时，另一阵脚步声响起，是陆云舟。他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甚至已经换上了一身日常的、但依旧熨帖的深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伊莎贝尔，他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
“要走了？”陆云舟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述，而非询问。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迎上陆云舟的目光：“职责所在。‘北境之庭’刚刚重启，需要稳定和引导。而且……”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离开太久，会不安。”
这个“不安”，既是指对系统状态的担忧，也隐隐透露出，这片温暖安逸的别墅，对她而言，固然美好，却也陌生。北境的寒风与冰雪，那才是她扎根的土地，是她新使命的所在。
陆云舟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挽留，只是问：“路线规划好了吗？需要什么补给，尽管开口。帝国会为北境守护者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规划好了，补给足够。”伊莎贝尔言简意赅，“沿来时的冰道返回，在几个节点会稍作停留，检查地脉和清污单元的状态。预计十天后能抵达‘净世之庭’外围。之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北方天际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蓝，“我会建立前哨，开始常规巡视。”
“一个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显然刚被吵醒的声音响起。欧阳轩顶着一头乱发，从客房方向揉着眼睛走出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露出缠着绷带的精悍上身，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神已经清醒，“北境那么大，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要不我……”
“你伤没好。”伊莎贝尔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身上的绷带时，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而且，这是我的职责。系统赋予的权限，让我能感知大范围的地脉状态，效率很高。初期，一个人足够了。”
欧阳轩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行吧，知道你厉害……那，说好了啊，等老子伤好了，去北境找你喝酒！看极光！”
伊莎贝尔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比昨天下午茶时又明显了一点点：“嗯。我记着。”
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小柔系着可爱的碎花围裙，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是热腾腾的煎蛋、培根、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一大壶刚煮好的、香气四溢的奶茶。看到客厅里的情景，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微微红了。
“伊莎贝尔姐姐……你这就要走了吗？”苏小柔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快步走过来，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伊莎贝尔手里的油纸包裹，又塞给她一个更大、更鼓囊囊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布袋，“这个也带上！我早上刚做的！有耐放的肉脯、能量饼干，还有几种果酱！奶茶也给你装了一壶，用保温的符文罐子装的，能热很久！北境那么冷，一定要按时吃东西，照顾好自己！”
伊莎贝尔看着被塞到手里的、沉甸甸的布袋，又看了看苏小柔红红的眼眶和写满担忧的脸，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彻底融化，露出一丝清晰的、带着暖意的柔和。“谢谢，小柔。”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温软许多，“奶茶……很好喝。点心也是。”
林枫也从他的“数据窝”（客厅角落里堆满图纸和终端的位置）里抬起头，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眼睛底下是比昨天更深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扁平方块，快步走过来。
“伊莎贝尔，这个给你！”林枫将金属方块塞到伊莎贝尔手里，语速飞快地解释，“我连夜改装的！结合了北境信标、帝国军用通讯模块，还有我从‘净世之庭’主控协议里逆向出来的一点小玩意儿！防水防冻防摔，能量自循环，只要有地脉能量场覆盖的地方，理论上就能用！我已经把你的联络码和我们的都存进去了，加密频道！这样你就不怕失联了！遇到技术问题，或者想聊天了，随时呼我！对了，上面还有个红色按钮，紧急情况按下去，能发射强定位和求救信号，覆盖范围至少五百里！不过能量消耗大，慎用！”
伊莎贝尔看着手里这个沉甸甸、充满了林枫式“实用主义”和“过度设计”风格的小装置，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认真。她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郑重地收进行囊：“谢谢。我会善用。”
叶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肩头站着白哨。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皮质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某种深绿色、散发着清冽香气的叶片包裹着的小包，递给伊莎贝尔。叶辰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伊莎贝尔接过，打开叶片一角，里面是几种晒干的、形态各异的草药，散发着混合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
“大灰和二灰找到的，北境也有。”叶辰轻声说，声音如同林间的风，“驱寒，宁神，对冻伤和旧伤有用。白哨认得它们的味道，如果你需要更多，可以让它带信。”
伊莎贝尔看着手里的草药包，又看了看叶辰，以及他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她的白哨，还有不知何时也凑过来、用湿润鼻子轻轻碰了碰她手背的大灰和二灰。她伸出手，有些生疏地，但很轻柔地，分别摸了摸两只雪狼的头。大灰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二灰则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动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那个依旧瘫在懒人沙发里、裹着毛毯、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身影。
伊莎贝尔也看了过去，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有感激，有敬佩，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不舍。是这个看似懒散、对一切麻烦避之不及的少女，用她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更不可思议的“咸鱼”智慧，挽救了北境，也给了她一个新的、充满希望的可能。让她从注定牺牲的“守墓人”，变成了有未来、有归处、有同伴的“守望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欧阳轩忍不住想开口喊醒晓月时，毛毯下面的人，终于动了动。
晓月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把自己从毛毯和沙发的怀抱里“剥离”出来一点，露出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一张没什么精神的脸。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用那双依旧没什么焦距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黑眼睛，看向伊莎贝尔。
“要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出的话和陆云舟如出一辙。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面对着晓月，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神格外郑重：“嗯。北境需要我。新生的系统也需要引导。我该回去了。”
晓月“哦”了一声，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在毛毯和沙发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扁扁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属小盒子。
那盒子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角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小孩子随手涂鸦的、咸鱼形状的印记。
晓月将小盒子随手抛给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沉。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