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上圈点。
“对方先生的判断,我基本同意。”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对我们新家峁来说,这样的天下形势,有利有弊。”
众人凝神倾听。
“利在于:朝廷自顾不暇,无力顾及我们这样的边远势力。只要按时纳饷,不公开扯旗造反,不攻占州府县城,朝廷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希望多几个像我们这样能保境安民、还能上缴钱粮的地方。”
“弊在于:天下大乱,我们也难独善其身。第一,流寇可能来抢。李自成、张献忠虽然东去,但陕西境内还有不少小股流寇,万一有数万人的大股流寇看上咱们这块肥肉,就是一场恶战。”
“第二,官军可能来征。如果朝廷某个将领缺饷缺粮,说不定会以‘清查匪类’‘征调民壮’为名,来咱们这里敲诈勒索,甚至武力征粮。”
“第三,地方豪强可能来投靠或攻击。咱们发展得好,有些豪强会想依附,有些则会眼红嫉妒,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关键是要把握好度。既不能太弱,弱了谁都可以来咬一口;也不能太强,强到让朝廷觉得是威胁,必欲除之而后快。”
“那盟主以为,咱们该怎么做?”负责农业的王石头问道。
李健用炭笔在地图旁写下几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待时机。**
“这是当年朱元璋成功之路,放在今日,依然适用。”李健解释道,“咱们不必发明新策略,先贤智慧足够用了。”
具体策略随即展开讨论:
**一、继续发展实力,筑牢根基**
- **农业**:扩大玉米、红薯种植面积,选育抗病高产小麦品种。修建更多水渠、水窖,抗旱保收。目标:粮食储备够全体军民食用两年。
- **工业**:技术委员会规划的项目加速推进。重点:钢铁产量提升,火器改良,蒸汽机原理突破。建立战略物资储备制度。
- **军事**:常备军扩充五千人,全部装备燧发火铳。组建专业的炮兵营、工兵营。民兵训练常态化,确保紧急时刻能动员五万以上兵力。
- **教育**:扩大技术学堂规模,增设农学、医学、师范等专业。推行三年义务教育,所有适龄儿童必须入学。
**二、维持表面服从,麻痹朝廷**
- 按时足额纳粮缴饷,必要时可“主动多缴”一些,换取朝廷好感。
- 对朝廷使者恭敬有加,李健继续以“团练使”身份活动,不称王,不建号。
- 重要决策不以“新家峁”名义发布,而以“延安府民团联防会”“陕北商帮联合会”等民间组织名义进行。
**三、结交地方势力,编织关系网**
- 与延安知府赵彦保持良好关系,定期“孝敬”,助其剿匪,帮他出政绩。
- 与陕西、山西的士绅豪强建立商业往来,互通有无。
- 秘密接触一些有抱负、有能力的底层官员和将领,建立私人友谊。
**四、谨慎扩张,润物无声**
- 以“安置流民”“恢复秩序”名义,逐步向周边荒芜地区渗透。
- 在新控制区推行新家峁模式:分田到户,建立民兵,开办学堂,发展生产。
- 控制区扩大以不触动府县城池为红线,只占乡村和废弃的堡寨。
**五、准备应变,有备无患**
- 在黄河险要处修建秘密码头和仓库,储备船只。
- 在核心区外围构筑三道防线,修建碉堡、埋设地雷(实验性)。
- 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如果朝廷大军来剿怎么办?如果数十万流寇来攻怎么办?如果清军突破边墙南下怎么办?
“我们的根本目标,不是争夺天下——至少现在不是。”李健总结道,“我们的目标是建设一个样板,一个示范。向天下人证明,在这乱世之中,除了当流寇杀人放火,除了被官府盘剥至死,除了易子而食,还有一种活法:普通人团结起来,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能创造出安定、富足、有尊严的生活。”
“如果陕西的百姓看到这种可能,如果山西、河南的难民听到这种消息,他们会怎么想?如果天下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不用跟着李自成杀人,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那么这乱世的根基,是不是就会动摇?”
这话让众人陷入深思。顾炎武第一个反应过来,击掌赞叹:“盟主高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咱们不必与天下豪强争锋,只需做好自己,便是一面旗帜,一盏明灯!”
黄宗羲也频频点头:“昔年王阳明巡抚南赣,剿匪之余,兴办社学,教化百姓,匪患自消。今日我新家峁所做,正是阳明先生‘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真谛。咱们要破的,是天下人心中那‘离乱必死’的绝望之贼!”
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最终方案确定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而在新家峁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普通百姓也在议论着外面的世界。
东市“老张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本地产的炒青茶——茶叶粗糙,但价格便宜,已是普通人家待客的常物。
“听说了吗?河南那边,人吃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摇头叹息,“我表侄前日从潼关回来,说路上见到好几处‘菜人市’,妇人孩童插草标卖,不是卖给人做奴仆,是卖给人做……做吃食!造孽啊!”
满座悚然。一个较年轻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我也听跑商的说了,洛阳城外,人肉比猪肉还便宜。有些贼寇攻城,不为金银,就为抢人回去……”
“别说了别说了!”一个老妇人连连摆手,脸色发白,“听得我心里直抽抽。还是咱们这儿好,有饭吃,有衣穿,娃还能上学堂认字。我那孙子,昨天还背了《三字经》给我听呢!”
“是呀是呀,”众人附和,但神情并不轻松。
最先开口的老汉敲敲烟袋锅:“可不敢大意。外头乱成那样,迟早波及咱们。你们想想,要是几十万饥民涌过来,咱们救是不救?救,粮食不够;不救,他们就要抢。还有那些流寇,李闯王虽然东去了,谁知会不会杀回来?”
“怕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拍桌道,“咱们有李盟主,有顾先生、黄先生这些大才,有上万民兵队!上次刘文秀三万人都被打跑了!他李闯王来了,也得崩掉几颗牙!”
“刘三哥说得对,”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续水,插话道,“咱们的火铳、火炮,那可是连官军都没有的好东西。我弟就在炮兵队,说咱们的红衣炮,一炮能打三里地,开花弹一炸一片!”
但角落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幽幽开口:“武器是厉害,可要是朝廷调大军来征剿呢?洪承畴可是有十万人马,孙传庭在陕西也有数万精兵。咱们能打流寇,能打官军吗?那可是造反啊!”
这话让茶馆瞬间安静下来。造反,这两个字太重了。
良久,铁匠刘三嘟囔道:“咱们又没扯旗造反,剿什么剿?咱们还按时纳粮呢!赵知府都说了,咱们是‘保境安民’的典范,朝廷还该嘉奖才是!”
“话是这么说,”账房先生叹气,“可朝廷的心思,谁猜得准?今天说你是典范,明天可能就说你‘聚众谋逆’。这世道,讲理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茶馆里弥漫着担忧,但也有一份倔强的信心。大多数人相信,只要跟着李盟主走,只要新家峁上下齐心,就一定有办法渡过难关。
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是七年来的点滴积累:是李健带他们从死亡边缘活下来;是顾炎武、黄宗羲教他们的孩子读书明理;是杨文远、韩小铁造出的水车、纺车改善了生活;是李定国、高杰带着民兵一次次击退来犯之敌……
这种信任,是新家峁最宝贵的财富,也是它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基石。
夜深了,李健独自登上新家峁中央的了望塔。这是去年新建的三层砖塔,高十丈,是方圆百里内的最高建筑。
春风带着暖意,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间吹来。但李健分明觉得,这风中夹杂着远方的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嚎。
塔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凭栏远眺,夜幕下的新家峁星星点点,那是千家万户的灯火。工坊区还有几处炉火未熄,玻璃窑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更远处,农田隐没在黑暗中,但李健知道,那里种满了希望。
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扶贫攻坚者,到如今百万人的领导者;从一个几十人的难民团伙,到如今控地数百里、军民十余万的强大势力。这八年,像一场梦,又像一次漫长的跋涉。
他知道历史的大潮正在汹涌而来。接下来几年,将是明朝最黑暗的时刻:
崇祯八年,绕道蒙古道路已经畅通,蒙八旗顺势建立;
崇祯九年,清军第四次入塞,掳掠山东;
崇祯十年,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但已无力回天;
崇祯十一年,清军第五次入塞,破济南,俘德王;
崇祯十二年,张献忠谷城再起;
崇祯十三年,李自成入河南,提出“均田免赋”,从此势不可挡;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
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洪承畴降清;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清军入关……
每一次想到这个时间表,李健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新家峁这艘他亲手打造的小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幸存吗?能载着这十万人抵达安全的彼岸吗?
他不知道。他不是神,无法预知一切变量。但他知道,至少,他给了这些人一个避风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和尊严。也给了这个黑暗的时代,一点不一样的亮色——证明人类除了互相残杀和掠夺,还可以合作、创造、建设。
或许,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所在。不是拯救大明——他没那个能力,大明已经病入骨髓,非人力可救。而是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地种下一颗新文明的种子。这颗种子融合了现代的理性、科学与古代的文化、伦理,试图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能尽力浇水、施肥、除草,然后交给时间,交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夫君,”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婉儿披着斗篷走上塔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夜深风大,当心着凉。”
李健接过外袍披上,握住妻子微凉的手:“你怎么上来了?承平、安宁睡了吗?”
“都睡了。我见夫君久久不归,便寻来了。”婉儿靠在他肩头,一同望向远方的黑暗,“夫君又在忧心天下大事?”
“嗯。外面越来越乱了。”
“可咱们这里,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婉儿轻声道,“今日我去学堂,听到孩子们在唱新编的童谣:‘新家峁,好地方,家家有余粮,娃娃上学堂……’夫君,你给了这么多人一个家,一块能安生立命的土地。这已经是大功德了。”
李健心中暖流涌动。是的,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天下亿万苍生。但他救下了眼前的这些人,给了他们希望。这就够了。
而在遥远的北京城,彻夜未眠的崇祯皇帝又一次披衣起身。他走到乾清宫外的丹陛上,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
司天监说,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崇祯不懂星象,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帝国正在滑向深渊。
“皇爷,夜深了,回殿吧。”王承恩低声劝道。
崇祯没有回应。他久久伫立,直到晨露打湿了衣襟。
这位年轻而刚愎的皇帝,或许也在想:大明,还有救吗?朕如此勤政,如此操劳,为何局势一天比一天坏?是朕德行有亏,上天降罚?还是群臣无能,误朕误国?
他不知道。历史也不知道。只有时间,会给出残酷的答案。
天亮了。崇祯八年,就这样开始了。在新家峁,在李健的书房里,一份名为《新家峁发展规划》的文件刚刚定稿。这份数万字的规划,详细描绘了农业、工业、军事、教育、民生等各个方面的发展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