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眼中的火焰不再混乱。暗金、赤红、灰白、幽蓝……种种色彩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无序的冲突,而是被一股冰冷、死寂、漠然的灰色所强行统御、压制,化作一片混沌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墟。
他抬起了那条濒临崩溃、肿胀欲裂、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右臂。动作依旧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一切的决绝。
然后,对着那再次扑来、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和阿箐一同吞噬的尸傀
他没有挥拳。
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那纯粹意志驱动着右臂中那凝练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蕴含着一丝“墟”之意蕴的气息,对着尸傀,遥遥,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外泄。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凭空捏碎、湮灭的、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铁山三人,以及那暴怒扑来的尸傀难以置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尸傀那庞大、臃肿、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躯,猛扑的势头,毫无征兆地,僵在了半空。
它那惨白的、死鱼般的眼珠中,暴怒与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恐惧与茫然。紧接着,它那坚硬如铁、覆盖着腐肉的皮肤,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从被黄怀钰“握”住的胸口位置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蓬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
这粉末化的过程,如同瘟疫,又像是时光加速了千万倍,以胸口为中心,迅速向全身蔓延。头颅、四肢、躯干……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那之前还凶威滔天、不可一世的恐怖尸傀,就在众人眼前,彻底化为了一堆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生机、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痕迹的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在地面的腐叶与血瘴之,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阵夹杂着血瘴腥气的阴风吹过,将那堆灰白的粉末,轻轻吹散,混入泥泞,再无踪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雾翻滚,暗河呜咽,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铁山、石头、黑子,三人如同石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意识的、粗重的喘息,和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打颤。他们看到了什么?那恐怖的、让他们绝望的尸傀,就在他们眼前,被黄怀钰……隔空一握,就化为了灰烬?这是什么样的力量?这还是人吗?是仙?是魔?还是……
阿箐也呆住了,甚至连哭泣都忘记了,小脸满是泪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堆迅速消散的灰白粉末,又看看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右臂软软垂落、皮肤下依旧有危险光芒明灭不定的黄怀钰,大脑一片空白。
而黄怀钰,在用出那近乎同归于尽的、蕴含一丝“墟”之意蕴的隔空一握后,眼中那冰冷死寂的灰色迅速褪去,重新被混乱的痛苦火焰淹没。他再次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血液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如同金属碎屑般的暗金色颗粒。整条右臂,皮肤崩裂,暗金色的血液混合着粘稠的、闪烁着微光的液体不断渗出,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内部的骨骼和经脉,已经彻底崩溃。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最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似乎想看向阿箐,看向铁山他们,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机,却也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这一次,是真的油尽灯枯,濒临死亡了。无论是身体,还是魂魄,都因为那超越极限、近乎自毁的一击,而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黄大哥!”阿箐第一个反应过来,哭喊着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又去摸他的脉搏,同样微弱断续,时有时无。
“还……还有气……”阿箐带着哭腔,看向铁山,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铁山也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快步前,仔细检查黄怀钰的伤势,越看脸色越是沉重。黄怀钰此刻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右臂几乎废了,体内气息混乱狂暴到极点,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而他们,依旧被困在这血瘴弥漫、危机四伏的雾瘴林深处,前路未知,后路断绝。
“带他,还有林老,我们走!去暗河那边!”铁山咬牙,做出了决定。不管黄怀钰是什么人,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他现在是他们的同伴,是救了他们命的人。而且,那暗河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石头和黑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决绝。他们不再犹豫,再次抬起担架黄怀钰,搀扶起昏迷的林回春,在阿箐的指引下,朝着暗河水流声的方向,踉跄奔去。
这一次,或许是尸傀被黄怀钰那恐怖一击彻底“抹除”的气息所震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浓雾中那些蠢蠢欲动的窥视目光,暂时消失了。一路出奇地“平静”,只有血瘴愈发浓郁,腥臭刺鼻。
他们终于来到了暗河边。这是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颜色暗红、散发着浓烈阴寒与血腥气息的地下河。河对岸,隐没在浓雾中,看不真切。河这边,是陡峭湿滑的岩壁。
“没有路……河对岸也看不清……这水……”石头看着暗红色的河水,脸色发白。这河水给他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铁山也眉头紧锁。暗河是找到了,可出路在哪里?难道要涉水而过?看这河水的颜色和气息,恐怕下去就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回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了几口黑血,竟然幽幽转醒。他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猛地看向被石头放下的、气息奄奄的黄怀钰,又看向那暗红色的河水,以及周围浓郁的血瘴。
“咳咳……暗河……血瘴源头……生路……死路……”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最终落在黄怀钰那彻底废掉、依旧在渗血的右臂,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撼、了然、惋惜、决绝的光芒。
“林老!您醒了!我们找到暗河了,可是没有路!”阿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回春没有立刻回答,他挣扎着坐起,死死盯着那暗红色的河水,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生机微弱的黄怀钰,以及铁山三人疲惫绝望的脸。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尽力气,指向暗河游,一个被浓密藤蔓遮盖的、毫不起眼的岩壁角落。
“那里……咳咳……藤蔓后面……有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隐蔽洞口……我……我年轻时……偶然发现……通往……雾瘴林外……”每说几个字,他都要剧烈咳嗽,气息愈发微弱,“但……洞口狭小……且有……阴煞汇聚……寻常人……难入……需……需以纯阳或霸道之气……冲开……如今……唯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黄怀钰身,尤其是他那条废掉的、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右臂。
铁山瞬间明白了林回春的意思,脸色骤变:“林老,您是说……用黄兄弟他……可他现在……”
“他体内……力量虽乱……但本质极高……尤其右臂……虽废……但残留之力……或可一用……咳咳……这是……唯一生路……否则……困死于此……”林回春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置之死地……而后生……对他……对我们……皆是……”
阿箐也明白了,她看看爷爷,又看看昏迷不醒、右臂凄惨的黄怀钰,眼泪再次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她知道,没有选择了。
铁山一咬牙,背起林回春,对石头道:“石头,带黄兄弟,我们过去!”
几人来到那藤蔓覆盖的岩壁前。拨开厚厚的、湿滑的藤蔓,果然,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浓水汽和淡淡血腥的气息,从洞内涌出。洞口边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岩壁蔓延,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就是……这里……”林回春喘息着,“需有人……先以力量……轰击洞口岩壁……破开阴煞……开……开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昏迷的黄怀钰身,落在了他那条废掉的、却可能蕴含着一丝恐怖力量的右臂。
铁山和石头,将黄怀钰小心地扶到洞口前。阿箐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他那条扭曲、崩裂、渗血的右臂,触手一片冰凉、坚硬、死寂,仿佛这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段冰冷的、布满裂痕的金属。
“黄大哥……对不起……”阿箐低声啜泣。
铁山握住黄怀钰那完好的左手,将他的右手,那只依旧无意识紧握、指关节发白、皮肤下隐约有危险光芒明灭的右手,对准了洞口那布满暗红脉络的岩壁。
“黄兄弟……对不住了……若你能醒来……铁山这条命……就是你的!”铁山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握住黄怀钰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洞口岩壁,狠狠推了过去!
昏迷中的黄怀钰,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刺激,也似乎感应到了那洞口岩壁散发的、令他体内混乱能量极其排斥、厌恶的阴煞气息,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滚动,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嗬嗬声。那条废掉的右臂,皮肤下黯淡的暗金纹路,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再次亮起!虽然光芒微弱,远不如之前,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气息。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岩石内部结构被破坏的闷响。黄怀钰的右拳与其说是拳,不如说是一段坚硬、冰冷、布满裂痕的金属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洞口岩壁。
预想中的岩石爆裂、洞口大开并未出现。岩壁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如同被烫伤的蚯蚓,剧烈地扭曲、收缩、褪色,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而岩壁本身,则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一闪而逝。
洞口,并未被暴力轰开,但那股阴冷、滞涩、阻挡前路的无形屏障阴煞之气,却被这一拳中蕴含的那一丝“墟”之意蕴,彻底驱散、湮灭了。
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黑黢黢、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显露在了众人面前。通道内,有微弱的水流声和新鲜空气涌出。
“开了!路开了!”石头惊喜地叫道。
然而,没人高兴得起来。因为挥出这“开路”一拳后,黄怀钰右臂那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整条手臂,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软软垂下,皮肤灰败,裂纹密布,再无异状。而他本人的气息,也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走!”铁山红着眼睛,低吼一声,不再犹豫,率先背着林回春,匍匐着,钻入了那漆黑的洞口。石头抱起奄奄一息的黄怀钰,紧随其后。黑子拉着泪流不止的阿箐,也咬牙钻了进去。
洞口狭小,潮湿,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和阴冷的气息。但至少,这是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向外界的路。
在所有人都进入洞口后,那被黄怀钰一拳“破煞”的岩壁,表面的蛛网状裂痕,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那些暗金色的光泽,如同有生命般,沿着裂痕流动、渗透,竟似在吸收、吞噬着岩壁中残存的某种阴邪气息,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洞口,在几人身后,缓缓闭合、恢复原状,再次被厚厚的藤蔓遮盖,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地,那堆早已被风吹散的尸傀灰烬,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毁灭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而漆黑的通道内,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艰难爬行的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向着未知的前方,蜿蜒延伸。
黄怀钰的意识,在挥出那耗尽最后一丝力量、湮灭阴煞、开辟生路的一拳后,终于彻底沉入了最深、最沉的黑暗。这一次,连那一点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意志,也似乎熄灭了。
只有胸口,那跳动得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墟玉核心,以及那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幽蓝碎片,还在顽强地、无声地,维系着他最后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体内,是彻底的死寂与废墟。经脉寸断,尤其是右臂,几乎成了一截枯死的、布满裂痕的金属。各种能量彻底失控、暴走后的残迹,如同战后的焦土,一片狼藉。只有最深处的魂魄,被那微弱的幽蓝光芒,如同风中之烛般,死死守护着,没有彻底消散。
他像一具空壳,一具破碎的、冰冷的、正在慢慢死去的空壳,被同伴拖着,在这黑暗的、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前方,是黑暗,是未知。
后方,是绝境,是死地。
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就在这黑暗的甬道中,随着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心跳,缓慢地、挣扎地,向前延伸。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亦是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