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掀开的瞬间,世界并未清明,反而被一片燃烧的、混乱的色彩所淹没。暗金与赤红的火焰在视野深处交织、碰撞、爆炸,又不断被星星点点的幽蓝冰晶冻结、撕裂,循环往复,永无休止。这是体内那场未完成的、痛苦冲突的能量风暴,在他意识苏醒刹那的直观映照。
然而,与之前混沌无觉不同。这一次,在这片狂暴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心,在那被幽蓝碎片死死守护的魂魄深处,一点锐利的、属于“黄怀钰”的自我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颠簸挣扎的扁舟,终于死死地、牢牢地抓住了船舵。
痛!无边的痛!撕裂、灼烧、冰冻、胀痛、酸麻……种种感觉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的神经,比昏迷时更清晰、更猛烈百倍。新生的经脉如同生锈的、布满裂痕的金属管道,每一次“力量”如果那驳杂冲突的能量流能称之为力量的话的涌动,都带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剧痛。右臂尤其如此,沉重如同灌铅,又像是里面塞满了烧红的烙铁和冰碴,每一次无意识的收缩,都让他的意识为之颤栗。
但此刻,这剧痛不再是让他沉沦的泥沼,反而成了锚定他意识、确认他存在的坐标。我是黄怀钰,我还活着,我在痛,所以我在。
“嗬……”喉咙里挤出的,是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他试图转动眼珠,但视线模糊,只有晃动的人影和翻滚的暗红浓雾。听觉最先恢复,阿箐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泣,铁山粗重的、压抑着恐惧的喘息,石头牙关打颤的咯咯声,以及……
前方,那沉重湿滑的拖行声,那令人作呕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腥臭,还有那……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充满了贪婪与死寂的、低沉嘶吼。
危险!致命的危险!就在前方!
这感知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他混沌的脑海。求生的本能,与那“要保护他们,要带他们离开”的执念,瞬间压倒了一切痛苦,拧成了一股蛮横、决绝的力量。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干裂的嘴唇中迸发。这吼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撕裂一切阻碍的凶狠。随着这声低吼,他体内那原本混乱冲突的能量,似乎被这骤然爆发的意志强行撬动、拧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腾!”
在阿箐惊愕、铁山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担架那个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少年,竟然用那条布满暗金纹路、沉重异常的右臂,猛地撑起了身体!动作僵硬、迟滞,如同生锈的傀儡,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黄……黄大哥?!”阿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黄兄弟!你……”铁山又惊又喜,但更多的却是担忧。黄怀钰此刻的状态太诡异了,双眼空洞燃烧着混乱的火焰,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气息更是忽强忽弱、混乱不堪,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甚至……爆炸。
然而,黄怀钰对阿箐的呼喊、对铁山的惊疑,毫无反应。他的意识,绝大部分依旧被体内的痛苦和能量冲突所占据,仅有的一丝清明,如同风中之烛,全部聚焦在了前方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如同小山般的黑影,那个拦住了他们唯一生路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尸傀。那惨白的、死鱼般的眼睛,那裂到耳根的巨口,那滴落的、腐蚀地面的粘液,那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与阴邪气息……这一切,都如同最强烈的刺激,点燃了他意识深处,那源自墟玉核心、源自最大墟玉碎片、源自凶兽精华、源自无数次生死挣扎的、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意与凶性。
保护他们,离开这里,就必须……撕碎它!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残存的理智与思考。体内那混乱冲突、带来无边痛苦的能量,在这纯粹杀意的驱动下,竟然诡异地、暂时地停止了互相倾轧,如同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捏合,化作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驳杂、却也更加凝聚的力量洪流,轰然涌向他的右臂!
“咔吧!咔吧!咔吧!!”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骨骼爆响,从他那条暗金色的右臂中炸开!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隆起!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到刺目,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流淌的熔岩,散发出高温与金属光泽!手臂的肌肉贲张,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怒龙般凸起,与暗金纹路交织,形成一幅狰狞而充满力量感的图案。五指,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被他直接忽略。
痛!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从右臂传来!仿佛整条手臂的骨骼、肌肉、经脉,都要被这股强行捏合、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撑爆、撕裂!但他不在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挥拳!砸碎它!
“吼!!!”
尸傀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个渺小人类身突然爆发的、充满威胁的混乱气息,它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再缓慢拖行,而是猛地人立而起!那臃肿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一只覆盖着腐肉、露出森白骨骼、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爪,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朝着刚刚撑起身体、摇摇欲坠的黄怀钰,狠狠拍下!巨爪未至,那阴寒、腥臭、带着腐朽死气的劲风,已经吹得人脸颊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躲开!”铁山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推开黄怀钰,但距离太远,尸傀的速度太快!
阿箐更是吓得尖叫一声,闭了眼睛。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岩石拍碎的恐怖一击,黄怀钰那双燃烧着混乱火焰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那只拍落的巨爪。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的、被纯粹杀意和痛苦点燃的疯狂。
就在巨爪即将临身的刹那
他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格挡,而是进攻!用那条刚刚撑起身体、布满暗金纹路、膨胀欲裂的右臂,朝着拍落的巨爪,用尽全身力气,用尽那强行捏合的、狂暴混乱的所有能量,不闪不避,一拳轰出!
这一拳,毫无章法,没有技巧,甚至有些笨拙、滞涩。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狂暴、蛮横、一往无前到了极点!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了刺耳的尖啸,仿佛被撕裂!拳头前方的暗红色浓雾,被粗暴地排开、挤压,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拳头之,暗金色的光芒与赤红色的火焰交织缠绕,隐约还能看到丝丝冰冷的灰色气流源自墟玉碎片和点点幽蓝冰晶源自幽蓝碎片残余波动闪烁,形成一种混乱、驳杂、却危险到极致的光晕。
“轰!!!”
拳爪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座实心铁砧对撞的轰鸣!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地面的腐叶、碎石、甚至靠近的几株扭曲小树,都掀飞、震碎!阿箐、铁山等人被气浪冲得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尸傀巨爪,在与那只相对渺小得多的、暗金色的拳头接触的瞬间,覆盖其的腐肉、鳞片、甚至森白的骨骼,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的朽木,先是诡异地停顿、僵直了一瞬,紧接着
“咔嚓!咔嚓!噗!!”
先是骨骼寸寸碎裂的爆响,紧接着,整只巨爪,从拳爪相接处开始,如同被内部引爆的炸药,轰然炸裂开来!墨绿色、腥臭粘稠的腐液、碎裂的骨茬、腐烂的肉块,如同喷泉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嗷!!!”
尸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了痛苦、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惨嚎!它那庞大的身躯,被这恐怖的反震之力,硬生生砸得踉跄后退了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流淌着腐液的脚印!那条被炸碎的右前肢,只剩下光秃秃的、参差不齐的臂骨,无力地耷拉着,墨绿色的腐液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
而黄怀钰,在挥出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后,整条右臂刺目的暗金与赤红光芒骤然熄灭,膨胀的肌肉如同漏气般瞬间萎缩,皮肤下的暗金纹路也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惨金,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块突起的岩石,又软软滑落,瘫倒在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拳!仅仅一拳!正面硬撼,以伤换伤,甚至是以更重的伤势,废掉了那恐怖尸傀的一条前肢!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他体内那强行捏合的、脆弱的力量平衡,在这一拳中彻底崩溃。新生的、布满裂痕的经脉,尤其是右臂的经脉,因为这远超负荷的狂暴一击,再次寸寸断裂,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那些沉淀的、冰冷死寂的墟玉碎片能量,失控的凶兽“火性”,狂暴的还魂草药力,以及墟玉核心的生机,失去了幽蓝碎片此刻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有效调和,在他体内彻底失控、暴走,疯狂冲撞、破坏着刚刚重塑、还未稳固的躯体!
剧痛,如同亿万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每一寸神经。意识,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和痛苦吞噬、淹没。刚刚凝聚起的那一丝清明,如同风中之烛,瞬间熄灭。
“黄大哥!”阿箐哭喊着扑过去。
铁山和石头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顾不震惊,急忙持刀戒备,警惕地盯着那遭受重创、却并未死去、反而被彻底激怒的尸傀。
尸傀惨白的眼珠,死死盯住了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黄怀钰,那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怨毒与杀意。它剩下的左前肢,以及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再次带着腥风,朝着黄怀钰和阿箐,猛扑过来!虽然失去一肢,速度稍减,但那恐怖的威势,依旧不是重伤垂死的黄怀钰和毫无战力的阿箐能够抵挡的!
“挡住它!”铁山怒吼一声,和石头、黑子,明知是螳臂当车,依旧悍不畏死地冲了去,试图为黄怀钰和阿箐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响起在灵魂深处的清鸣,从黄怀钰的胸口,那幽蓝碎片所在的位置,再次响起。
这一次,清鸣声中,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清凉,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绝的意味。
紧接着,一点幽蓝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爆发的火花,从他胸口透衣而出。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洞彻心扉的寒意,瞬间扫过他的身体,也扫过了扑来的尸傀。
尸傀那猛扑的势头,被这幽蓝光芒一照,竟然诡异地、硬生生地顿了一顿!它那惨白的眼珠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如同生物遇到天敌般的、本能的恐惧!虽然这恐惧一闪而逝,很快被更深的暴怒取代,但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
而黄怀钰体内,那原本彻底失控、暴走的种种能量,在这冰冷、决绝的幽蓝光芒照耀下,竟然也猛地一滞。尤其是那股源自最大墟玉碎片的、冰冷死寂的能量,以及残留的凶兽暴戾“火性”,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压制、凝固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压制与凝固,给黄怀钰那濒临崩溃的意识,以及体内那源自墟玉核心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争取到了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濒死的剧痛,对阿箐等人的担忧,对眼前这怪物的杀意,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抗拒……种种情绪,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与那冰冷决绝的幽蓝清鸣,与体内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狂暴的能量,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粹、无比凝练的意志,如同在无尽黑暗的深海底部,骤然亮起的、冰冷的星火,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倔强地、顽强地,重新燃起。
这意志,无关功法,无关技巧,甚至无关思考。它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是最纯粹的守护执念,是被无数次痛苦与绝望磨砺出的、绝不低头的凶性!
在这意志燃起的刹那,他体内,那被幽蓝光芒暂时压制、却依旧在冲突暴走的种种能量,尤其是那源自墟玉核心的、温热却坚韧的生机,与那冰冷死寂的墟玉碎片能量,以及残留的凶兽“火性”,竟然不再是简单的冲突与对抗,而是在这股纯粹意志的强行统合、驱使下,以一种极其粗暴、极其危险、近乎自毁的方式,再次,朝着他的右臂,疯狂汇聚!
“咔嚓!咔嚓!”
已经布满裂痕、濒临崩溃的右臂经脉,在这更加强横、更加混乱的力量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痕进一步扩大,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出暗金色的、粘稠如汞的血液!整条手臂,再次不受控制地膨胀、颤抖,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暗金、赤红、灰白、幽蓝各种光芒疯狂闪烁、冲突,仿佛随时会爆炸开来!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无意识的、本能的一拳不同。这一次,在这纯粹意志的驱使下,在这冰冷幽蓝光芒的短暂压制下,在这近乎自毁的疯狂汇聚中
那狂暴冲突的种种能量,竟然极其勉强、极其不稳定地,融合、坍缩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化为一股凝练、沉重、灰暗、死寂,却又内蕴着一点灼热生机与冰冷锋锐的、全新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这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万物凋零、令生机沉寂、令魂魄战栗的、纯粹的“墟”之真意!虽然只是一丝雏形,但其本质之高,其意蕴之恐怖,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力量爆发!
“嗬……呃……啊!!!”
瘫倒在地的黄怀钰,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垂死般的、混合了无边痛苦与极致疯狂的嘶吼。他那双刚刚闭的、燃烧着混乱火焰的眼睛,再次,猛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