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当铺的王老板昨晚‘自杀’了。”林楚君从皮包里掏出粉盒,假装补妆,声音从粉盒后面传出来,“在76号拘留室,用裤腰带吊死在窗栏杆上。但老王头有风湿,手举不过肩膀。”
高志杰沉默了两秒:“东西呢?”
“他们找到了三只残骸,都是早期型号,损伤严重。”林楚君合上粉盒,“但中村教授的实验室昨天半夜亮了一夜的灯。李士群今天早上亲自去了一趟,待了两个小时。”
茶上来了。
林楚君优雅地倒茶,手指纤细白皙。她端起茶杯时,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勒过。
高志杰看见了,但没问。
“你得离开上海。”林楚君抿了口茶,“去香港的船票我已经弄到了,后天晚上,用的是假身份。”
“现在走,等于承认。”
“不走,等死吗?”林楚君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李士群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了。他查了你这两年经手的所有电讯设备采购单,发现有三批零件的去向对不上账。中村那边正在做材料分析,一旦确定那些机械昆虫用的金属材料和你采购的一致——”
“那就让他们确定。”高志杰突然说。
林楚君愣住了。
高志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铁盒,推到桌子中央。铁盒是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什么?”
“诱饵。”高志杰声音平静,“里面是一只‘蜜蜂’的核心控制器,但做了点改造。只要有人试图拆解,它会自动发送一段信号。”
“信号指向哪里?”
高志杰笑了笑,没回答。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两个特务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突然同时转身,快步朝北走去。楼下那个假装睡觉的黄包车夫也坐起身,拉着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林楚君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你早就安排好了?”
“李士群想玩技术侦查,我就陪他玩玩。”高志杰吐出一口烟圈,“今晚八点,虹口区日本陆军仓库会有一批‘特殊物资’到货。李士群安插在宪兵队的内线已经把这个情报卖给了他,价格是五十根金条。”
“那批物资是......”
“假的。”高志杰掐灭烟,“是我让中村实验室的一个助手故意泄露的消息。实际上,仓库里只有二十箱过期的罐头,和一批准备销毁的废旧枪械。”
林楚君明白了:“你要让李士群去抢?”
“他不敢不去。”高志杰说,“那个内线是他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如果这次情报是假的,他会怀疑内线已经被策反。而如果他去了......”他顿了顿,“仓库的守军今晚会增加三倍,带队的是特高课新来的副课长,一个刚从东京调来的激进派。此人最恨汉奸。”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茶馆里的客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起身往窗外张望。只见三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过,后面跟着一卡车日本兵,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方向是虹口。
“开始了。”高志杰站起身,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林小姐,谢谢你的茶。我还有个约会,先走一步。”
“高志杰。”林楚君叫住他。
他回头。
“小心点。”她说,眼神复杂,“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
高志杰笑了:“放心,要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走下楼梯时,听见林楚君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活着回来。”
高志杰脚步没停,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走出茶馆,夕阳正斜斜地照在霞飞路上。他戴上礼帽,沿着梧桐树影慢慢往前走,像个刚喝完下午茶准备回家的公子哥。
在他身后两条街外,虹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高志杰没有回头。他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哪里,先生?”
“百乐门。”高志杰坐上车,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五点整。
他要去参加今晚法国领事馆举办的慈善舞会。请柬一周前就送到了,上面有领事的亲笔签名。
完美的在场证明。
黄包车跑起来,风掠过耳边。高志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计算:李士群现在应该已经冲进仓库了,特高课的伏兵会在三十秒内完成合围。枪战会持续五到八分钟,然后李士群会试图突围。按照那人的性格,他会丢下至少一半的手下当诱饵,自己从后墙的水道逃走。
但水道里,高志杰提前放了一样小东西。
一只经过改造的机械水蜘蛛,腿上涂了神经毒素。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够让肌肉麻痹四到六个小时。
足够让李士群“恰好”落在日本人手里。
黄包车转过街角,百乐门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门口停着一排轿车,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正陆续入场。
高志杰付了车钱,整理了一下领带。
他抬头看向夜空,远处虹口方向的天空,隐约泛着火光。
很好。
今晚的舞会,应该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