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霞飞路，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高志杰坐在“一品香”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两碟瓜子。他穿着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林楚君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
窗外电车叮当驶过，卖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虹口日本商社遭窃，宪兵队全城搜捕！”
邻桌两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福源当铺出事了。”
“作孽啊，王老板多老实一个人......”
高志杰端起茶杯，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茶水入口微涩，他轻轻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家新开的钟表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瑞士怀表。
他的怀表在内袋里，指针指向四点零八分。
距离福源当铺被抄，已经过去了二十七个小时。李士群的人翻遍了当铺的每一个角落，连地砖都撬开了三块。他们找到的东西不多：几本破旧的账册，一箱子死当的衣物，还有王老板藏在马桶水箱里的两根金条。
但高志杰知道，他们一定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先生，要续水吗？”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
“不用，谢谢。”高志杰摆摆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银质烟盒。他抽出一支“老刀牌”，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然后划燃火柴。
烟雾升起的瞬间，他看见街角转过来两个人。
穿黑色中山装，戴礼帽，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那是特务的标准姿势。两人在钟表店门口停下，一个假装看橱窗，另一个点了支烟，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茶馆这边。
高志杰慢慢吐出一口烟。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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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说，李主任为啥非要查那个当铺？”
苏州河边，阿四蹲在桥墩下，把刚捡来的半截自行车链条扔进麻袋。他旁边的老赵是个码头搬运工，两人认识七八年了。
老赵压低声音：“我听在76号厨房帮工的老王讲，他们在当铺里找到几个铁疙瘩，长得像虫子，但浑身都是零件。李主任当场就发火了，骂手下人都是饭桶。”
“虫子？”阿四皱眉。
“可不是么！老王说那东西邪门得很，肚子里有齿轮，翅膀薄得像纸，但硬得很。”老赵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跟之前几次‘意外死亡’有关联。”
阿四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总在半夜出现在苏州河边的年轻人。穿长衫，戴眼镜，说话斯文，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人给过他两次钱，一次是让他帮忙盯着河面上有没有奇怪的漂浮物，另一次是让他把一个小铁盒埋在第三棵柳树下。
“阿四，依面色不大好。”老赵推了他一下。
“没......没事。”阿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屋里头老娘还等着吃药。”
他背起麻袋往棚户区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半路，他突然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棺材铺，门面破旧，门口挂着褪色的白布幌子。阿四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跟踪，这才掀开布帘钻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木材和油漆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木板。
“福伯。”阿四小声说。
老头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啥事体？”
“我想问......最近有没有人，来订过特别的棺材？”阿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就是......特别小的那种，不是装人的。”
福伯放下砂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布帘子掖紧。
“三天前。”老头声音嘶哑，“有个穿西装的后生，说要订个装精密仪器的盒子，尺寸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这么宽。要求用红木，内衬要绒布，还要加锁。”
“依收了？”
“收了定金。”福伯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钞票——是日本军票，面额十元，“那人说三天后来取，今天就是第三天。”
阿四的心脏砰砰直跳：“那人长啥样？”
“戴金丝眼镜，脸白白的，手指头细长，像读书人。”福伯顿了顿，“讲话带点北方口音，但上海话也会说两句。对了，他左手无名指上有枚戒指，翡翠的，水头很好。”
阿四脑子里“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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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高志杰续了第三杯茶。
窗外的两个特务还在，但他们等的人似乎没出现。其中一个开始不耐烦地看表，另一个走进钟表店，假装要买东西。
高志杰掐灭烟头，从怀里掏出怀表——四点三十七分。
他该走了。
但就在他准备喊伙计结账时，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高志杰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楚君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耳垂上坠着珍珠。她手里拎着个小皮包，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高志杰这桌。
“高先生，这么巧。”她在对面坐下，笑容明媚，“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茶馆里几桌客人都看过来。有人认出了林楚君——这位林小姐最近常在社交场出现，父亲是银行家，据说跟日本人也能说上话。
“林小姐请便。”高志杰做了个手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喝什么？我请。”
“龙井就好。”
伙计赶紧过来，林楚君点完茶，等伙计走远了，她才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你被盯上了。街对面两个，楼下还有一个在黄包车上假装睡觉。”
“我知道。”高志杰端起茶杯，“李士群动作比我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