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却安静得可怕。
安娜贝拉僵在父亲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紫瞳心语者就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视线仿佛能够穿透皮肉,直抵她灵魂最深处,让她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无所遁形。
她不敢去想蒸汽区的公寓,不敢去想加伊斯、黛安娜和小乔治的脸。
她拼命地回想沙龙上的裙子款式,回忆前天晚宴上的菜品,用一切琐碎无聊的念头填满自己的脑海。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马车没有驶向圣恩大教堂,而是在王都一处偏僻的街区停下。
这里是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石楼,外面没有任何标识,却有白袍修士在暗中守卫。
她被父亲搀扶着,在心语者的护送下,走进了这栋建筑。
内部的装饰简单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书卷和消毒药水的混合气味。
她被带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中央,神恩教会的净化主教正坐在桌后,翻阅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穿那身繁复的主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色修士服,但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比在教堂时更加迫人。
“安娜贝拉小姐。”
净化主教放下文件,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安娜贝拉感到一阵心悸。
“很高兴你能主动回到主的怀抱。”
“主教大人。”
安娜贝拉强忍着腿软的冲动,行了一个屈膝礼。
“我……我只是和朋友闹了些别扭,出来散散心。”
“朋友?”
净化主教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指那位自称亚伦的历史学者,还是那个叫莉莉安的见习修女?”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安娜贝拉的心就沉下一分。
“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安娜贝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们吵了一架,我就跑出来了。”
“是吗?”
净化主教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向旁边的紫瞳心语者。
心语者会意,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准备点向安娜贝拉的额头。
“不要!”
安娜贝拉吓得后退一步,尖叫出声。
加伊斯的警告犹在耳边,她绝不能让这个怪物触碰到自己!
她的剧烈反应让心语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看来,安娜贝拉小姐知道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事情。”
净化主教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安娜贝拉小姐,你要明白。
你的父亲,财政大臣阁下,他的地位,你们家族的荣耀,还有你自己的生命……现在,都悬于一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诱惑。
“我们并非一定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
只要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你想起来的一切,神恩依旧会庇护你和你的家族。”
安娜贝拉的脑子飞速运转。
背叛他们吗?
背叛那些欺骗了她,却又在和真正的邪恶战斗的人?
她想起了黛安娜为了救她而被埃布尔打断的手腕,想起了加伊斯沉稳的分析,想起了小乔治分发热汤时脸上质朴的笑容。
他们是骗子,但他们不是坏人。
而眼前的人,他身后的神恩教会,那位掌控一切的教皇。
用邪恶的神胎,用活人的灵魂做实验,还用这种诡异的能力操控人心。
谁才是真正的异端?
恐惧和屈辱在心中翻涌,却也激发出了一丝属于贵族千金的狡黠与傲慢。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出卖他们。
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主动权。
安娜贝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净化主教的眼睛。
她的脸上褪去了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镇定。
“主教大人,就算您搜查我的记忆,也找不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到净化主教的眉头微皱,立刻继续说道。
“他们非常谨慎,从不告诉我具体的位置。
我每次去,都是在不同的街口下车,自己走过去。”
这是一个谎言,但听起来却合情合理。
“但是,”她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知道另一件对您,对教皇冕下更有价值的事情。”
“哦?”
净化主教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灵泊之泪。”
安娜贝拉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我知道哪些贵族接触过它,我知道它的力量对谁产生了影响,谁对它产生了信仰。
这些人,就像被墨水滴污的白纸,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再纯洁。
与其费力去抓几个躲在阴沟里的邪教徒,不如从内部,把那些被污染的上流人士一个个清洗干净。
这难道不更能彰显神恩的威严吗?”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
“我可以成为您安插在贵族圈里的一双眼睛。
我可以为您搜集情报,告诉您谁心怀不轨,谁信仰动摇。
我能为您做的,远比您从我脑子里挖出来的多得多。”
房间里一片寂静。
净化主教审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安娜贝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许久,净化主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赞许的微笑。
“非常有趣的提议,安娜贝拉小姐。
你的价值,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紫瞳心语者,后者微微点头。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净化主教的话音落下,安娜贝拉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一丝。
“但是,为了确保你的忠诚,教皇冕下赐予了你一份小小的嘉奖。”主教的微笑没有任何温度,他朝着旁边的房间示意。
“请跟我来,安娜贝拉小姐,这是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获得的神圣印记。”
安娜贝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那扇打开的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墙壁洁白的房间,只有一张冰冷的石床。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在父亲和心语者麻木的注视下,她如同行尸走肉般走进那间洗礼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净化主教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薄如蝉翼、闪烁着寒光的银色小刀。
“不必紧张,这会让你更紧密地感受到主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