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布尔被留在了庄园之外,和格雷厄姆伯爵一起,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伫立在密室门口。
“新袍子挺合身啊,小子。”格雷厄姆伯爵肥硕的身体挤了挤,油腻的声音里满是轻蔑。
“别以为换了身皮,就能洗掉你那一身的乡下味。”
埃布尔没有理他。
密室的厚重石门并未完全闭合,留下了一道仅容窥探的缝隙。
咚……
咚……咚……
埃布尔敏锐的察觉到,一种沉重而湿润的搏动声,正从那道缝隙后有节奏地传来。
那声音像是心跳,却被放大了百倍,裹挟着金属的共振与血肉的呻吟,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随之震颤。
埃布尔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石门的后面是什么?’
灵性直觉的本能告诉他,里面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胖子,这家伙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浑然不觉。
“格雷厄姆伯爵,”埃布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暗含着秩序的灵性。
“教皇冕下允许我等在此处检视四周,以防异端侵扰。”
“哈?”格雷厄姆伯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刚想嘲讽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哦,对,没错,检视四周。你去吧,这里我看着。”
无形的领域已经扩散,埃布尔知道自己的力量生效了。
他不再迟疑,大摇大摆地走到门缝前,将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格雷厄姆伯爵对此毫无反应,似乎这件事情再正常不过。
埃布尔调整着角度,将视线投向那片狭窄的黑暗。
门缝里,影影绰绰,无数粗大的缆线和半透明的管道交错纵横,如同一片钢铁与玻璃构成的丛林。
管道的末端,连接着一个悬吊在半空的东西。那东西……无法用言语形容。它像是人的心脏,又像是人的大脑,是两者的畸形融合体。
心脏足有马车般大小,灰紫色的血肉组织随着那恐怖的搏动声痛苦地抽搐,表面甚至还丛生着杂乱的毛发。
如果小乔治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他在第六蒸汽动力厂地底见到的那一幕。
无数管道深深刺入那团巨大的血肉之中,一边抽取着某种粘稠的发光液体,一边又向内灌注着别的什么。
他看到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一个复杂的操作台前。
男人伸手拧动了一个旋钮,那怪物的搏动声陡然加速,一声低沉的哀嚎从血肉深处发出。
而在男人的身旁,以一种博物学家观察昆虫般的疏离姿态,站着教皇瓦列里乌斯。
瓦列里乌斯手中端着一只水晶高脚杯,轻轻摇晃着其中暗红色的酒液。
他没有提供任何指导,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
他只是在看。
埃布尔瞬间明白了教皇那句看一场好戏的真正含义。
这位神恩教会的最高领袖,不是来惩戒罪恶的。
他是来欣赏罪恶的。
埃布尔在他的眼中,不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异端,而是一个取悦他的演员。
“材料的损耗率还是太高。”操作台旁边的男人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烦恼。
“从牲畜身上榨取的灵性,在转化为神性的过程中,有超过七成的部分会因为排异反应而逸散。”
“意料之中。”瓦列里乌斯的声音平淡无波,
“凡人的灵魂太过驳杂,充满了欲望和恐惧的杂质。它们本身就不是合格的燃料。”
“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大规模获取的燃料。”那人又回应道。
“南大陆的新货物半个月后就会抵达,纯度会比莱茵德尔的这批高一些。
到时候,神胎的稳定性能提升一个台阶。”
神胎?
那是什么东西?
埃布尔被这个词给震了一下,一股寒意直冲灵体深处。
难道,教皇在培养一个“神”?
疯狂的想法让埃布尔精神巨震,险些灵性失控。
他连忙在心中向万灵之主祈祷起来。
“伟大的万灵之主,您虔诚的信徒埃布尔,发现了神恩教会的阴谋,这就是您让我去完成的使命吗?”
埃布尔祈祷了许久,可却没有得到回应。
“或许是伟大的主在忙于别的事情……”
他心中想着,逐渐平静下来。
当他再抬起头时,却正好撞到了教皇的视线!
一股窒息感涌了上来,他没想到教皇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对话,而且走路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埃布尔的额头渗出冷汗,想着该怎么向教皇解释自己的行为。
石门被从内推开。
瓦列里乌斯走了出来,淡金色的眼眸扫过埃布尔。
“走吧。”教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即迈步向庄园门口走去。
埃布尔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自己三阶的仲裁之手能力对教皇同样起了作用。’
“是,冕下。”埃布尔立刻垂下头,跟上了脚步。
直到坐上返回圣恩大教堂的马车,埃布尔的后背依旧被冷汗浸透。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颗搏动的,由无数灵魂浇灌而成的畸形心脏。
神恩教会,这个统治了大陆近千年的庞然大物,其最高领袖,竟然在资助一个用活人灵魂制造伪神的疯狂计划。
何等荒谬,何等讽刺!
他原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埃德加,是狼组织,是教会内部的腐败分子。
现在他才明白,他真正的敌人,是这个看似圣洁、实则早已腐烂到根基的秩序本身。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皇,就是这腐烂秩序的化身。
马车缓缓驶入圣恩大教堂。
埃布尔知道,他不能再指望黛安娜之前那个计划中止的信号了。
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虽然他已经向伟大的主告知了这个消息,可终究是没有得到回应。
‘伟大的主正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才让我在教堂卧底……’
埃布尔心中有了答案,同时他觉得自己必须将这个惊天的秘密同样传递给圣灵会的众人,不惜一切代价。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在马车经过垃圾处理点时,他的视线与一个正在奋力推着垃圾车的瘦小身影交错了一瞬。
黛安娜。
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与询问。
埃布尔收回视线,面无表情。
但在马车转过弯,彻底离开黛安娜视野的瞬间。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飞快地画下了一个图案。
一个搏动的心脏,上面插满了管道。
黛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马车窗户上的雾气很薄,那个图案转瞬即逝,但已经足够清晰。
一个搏动的心脏,上面插满了扭曲的管道。
这不是简单的涂鸦,而是一个信息,一个埃布尔在教皇的眼皮底下,用生命传递出来的信号。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心脏代表着什么?生命?核心?
管道又是什么?输送?抽取?
她将这个图案与自己之前的所有情报串联起来。
突然,她联想到了小乔治说过的,狼组织在第六蒸汽动力厂抽取工人的灵性。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他们在喂养什么东西。
用无数活人的生命和灵魂,去浇灌一个邪恶的核心。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比莱茵德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上的工作,推着沉重的垃圾车,走向后方那片最肮脏的角落。
在倾倒垃圾时,她故意将一桶混有腐蚀性清洁剂的污水泼洒在了垃圾桶旁边的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