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辆极尽奢华的黑色马车上走下来的男人，让整个圣恩大教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灿烂的金发在夕阳余晖下仿佛燃烧的圣火。
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皮肤苍白，五官如同被最杰出的雕塑家精心雕琢过，却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一座没有灵魂的神像。
暗红色镶金边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那并非净化主教的制式服装，其上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恭迎教皇陛下！”
以净化主教为首，庭院中所有神职人员，包括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净化修士，全部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头颅深深垂下，不敢有分毫的逾矩。
教皇！
黛安娜跪在人群的边缘，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神恩教会的最高领袖，传说中代神行走于世间的存在，竟然是如此年轻的一个男人？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神恩教会关于教皇的记载少之又少，民众只知道他常年居于圣山之巅，极少露面，形象被描绘成一个须发皆白、深不可测的老者。
可眼前这个人……
黛安娜强迫自己将头埋得更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能感觉到，随着这个年轻教皇的出现，笼罩在整个教堂上空的那种无形精神力场，强度瞬间提升了十倍不止。
原本只是绵密而无处不在的网，现在却变成了固若金汤的钢铁穹顶，将一切都禁锢在内。
别说是子时去钟楼下的储藏室，现在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这座营地。
和埃布尔的午夜密约，彻底泡汤了。
一股冰凉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她的后脑。
埃德加的陷阱，教会的监视，现在又凭空出现一个深浅未知的年轻教皇。
莱茵德尔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牢笼，而他们就是被困在其中的猎物。
年轻的教皇瓦列里乌斯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人群，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就这么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净化修士的队列。
所有修士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因为激动和敬畏而微微颤抖。
黛安娜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她看到瓦列里乌斯停在了队列前方，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净化修士的头顶，像是在检阅自己的藏品。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埃布尔的身上。
队列中的埃布尔，和所有人一样，保持着最谦卑的姿势。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从表情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散发着对神恩之主的狂热与虔诚，以及面对教皇时发自内心的敬畏。
然而，黛安娜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垂下的手袖里，那只手在教皇的视线落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紧张。
“你，就是埃布尔？”
瓦列里乌斯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灵魂一颤。
埃布尔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充满了受宠若惊的狂喜。
“是……是的，教皇冕下！罪人埃布尔，蒙主恩典，得以新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用力。
瓦列里乌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赞许，也没有任何怀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看得越久，黛安娜的心就沉得越深。
这个教皇，比她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可怕。
他的身上没有埃德加那种侵略性的野心，也没有净化主教那种狂信徒的偏执。
他就像一个绝对理性的观察者，在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你的灵魂，很有趣。”
终于，瓦列里乌斯开口了，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没有再看埃布尔，转身对身后的净化主教吩咐道：“从今天起，让他作为我的侍从修士，跟在我身边。”
命令不容置疑。
净化主教立刻躬身领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对于整个莱茵德尔教区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埃布尔则完全呆住了，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恩典砸懵了。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眼神望着教皇的背影。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议论。
成为教皇的侍从修士，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个曾经的异端，一步登天了！
黛安娜的心却彻底沉入了谷底。
侍从修士……这意味着埃布尔将二十四小时都处于这个恐怖教皇的监视之下。
他们之间建立联系的可能性，被彻底斩断了。
不，甚至比这更糟。
这或许是教皇更深层次的试探，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逃离的陷阱。
瓦列里乌斯不再停留，径直走向了教堂最核心的主建筑。
随着他的离开，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缓缓散去，但整个营地的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和紧绷。
修士们被遣散，埃布尔则在两名侍从的护送下，前往教皇的临时居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往黛安娜的方向看一眼。
黛安娜和其他杂役也被阿加莎修女呵斥着赶回了宿舍。
她躺在自己那张坚硬的板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皎洁。
子时，快到了。
钟楼的方向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骑士的甲叶碰撞声，比平时密集了一倍不止。
她知道，埃布尔不会来了。
他们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但黛安娜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教皇瓦列里乌斯说的那句话。
“你的灵魂，很有趣。”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看穿了埃布尔的伪装？
还是说，埃布尔的灵魂在被万灵之主烙印之后，产生了某种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特殊变化？
黛安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
她必须把这个情报传出去。
教皇亲临，埃布尔被困，计划必须全盘调整。
她开始在脑中重新规划明天外出采购的路线，思考如何才能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将这枚重磅炸弹送到加伊斯手中。
夜色渐深，圣恩大教堂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森严寂静之中。
而在教堂顶层，那间只为教皇准备的奢华房间里，瓦列里乌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沉睡中的莱茵德尔。
埃布尔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垂手侍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你觉得，这座城市怎么样？”瓦列里乌斯忽然开口。
“主的荣光笼罩之地，和平，且安宁。”埃布尔用最标准的教义回答。
“和平？”瓦列里乌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一个在暗中贩卖活人、抽取灵魂的组织盘踞于此，神恩的净化舰队统领与他们沆瀣一气。
王都的税务官为他们做假账，而我的净化主教，对此一无所知。”
埃布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埃布尔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教皇瓦列里乌斯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知道埃德加·海因里希！
他不仅知道，而且对狼组织的罪行，以及教会内部的腐败了如指掌！
这怎么可能？
这位远在圣山的教皇，仿佛全知全能的神明，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埃布尔。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年轻教皇面前，是完全赤裸的，任何伪装都显得可笑而无力。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让自己的表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
“冕下！这……这是对主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