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办事利索，天没黑透就把路子敲定了。
还是找的阿满那伙人，价钱翻了一倍，但承诺走更稳妥的水路，绕过常规检查点，直接送到滇南边境的某个小渡口。
“明晚十点，勐拉东南边的烂泥沟，有船等。”何青转达阿满的话，“只等十分钟，过时不候，钱不退。”
陈默点头：“够了。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白天分批采购些干粮和水，路上用。枪贴身藏好，子弹分散带。”
一夜无话。第二天白天，几人轮流出门，买了些压缩饼干、肉干和瓶装水，又弄了几顶更破旧的草帽和脏兮兮的外套。李昂几人也同样把枪和子弹放好别在了后腰。
在这地方，小心驶得万年船。
晚上九点，天色彻底黑透。陈默六人再次换上那身混迹于边境最底层的打扮，背着简单的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身数日的筒子楼，融入勐拉镇边缘愈发浓重的黑暗里。
烂泥沟名副其实，是条散发着腐臭气味、堆满垃圾的臭水沟延伸出去的一片荒滩，远离镇中心，连赌场的霓虹光都照不到这里。只有浑浊的河水拍岸的声音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十点整，水面传来轻微的水响。一条没有亮灯、船身斑驳的铁壳机动船，像幽灵般从下游的阴影里滑了出来，靠上简陋的木质小码头。船头蹲着个人影，正是阿满，他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上船，快。”阿满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几人鱼贯上船，船身微微摇晃。船舱低矮狭窄，散发着一股鱼腥和柴油的混合气味，已经挤了七八个看不清面目的偷渡客，个个蜷缩着，沉默不语。陈默他们找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尽量不引起注意。
阿满清点了人数，包括陈默他们，总共十五人，收了何青递过去的厚厚一叠美元尾款，揣进怀里，低声对船尾的伙计说了句什么。马达发出沉闷的“突突”声，船只调头，离开码头，沿着河道向下游漆黑的前方驶去。
船开得很慢，声音压到最低。两岸是黑黢黢的丛林山影，偶尔能看到极远处零星的灯火。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李昂的手一直按在枪上，何青紧盯着船舱外模糊的河面。陈默闭着眼，但耳朵捕捉着船上、岸上的一切细微声响。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马达单调的噪音中缓慢流淌。
途中经过两次疑似检查站或哨卡的区域，远远能看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水面。阿满示意熄火，船只借着惯性无声滑入岸边的芦苇丛或树影里躲避，等光柱移开或巡逻船只的声音远去，才重新启动马达。每一次停顿和等待，都让船舱里的空气近乎凝固。
幸运的是，除了这两次有惊无险的躲避，再没有遇到其他麻烦。没有水警拦截，没有土匪劫道，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武装巡逻队。漫长的七八个小时，就在这种提心吊胆却又异常平稳的状态中过去了。
天际开始泛出灰白时，船只终于驶入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靠上了一处隐藏在茂密竹林后的简陋小码头。这里已是滇南地界，空气里的气味似乎都清爽了些，虽然依旧偏僻，但少了缅北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暴戾感。
陈默感觉到船速降下来了，对李昂说道：“把枪收拾好，下船直接扔水里。”
李昂点了点头，开始给何青几人吩咐这件事。
几人刚刚按照陈默的话做好，就看到门被打开了。
“到了，下船。”阿满哑着嗓子说，指了指岸上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径，“顺着这条路走两三里，就能看到公路，有去县城的班车。”
陈默几人迅速下船，踏上国土，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微落了地。
陈默见自己人都下来了，将枪从后腰抽出，用衣服擦了擦枪身，直接扔到了水里，几人见状，也开始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扔完枪，他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阿满和那条船一眼，沿着小径快步离开。
果然，走了约莫半小时，一条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出现在眼前。天色已经大亮，偶尔有拖拉机或摩托车驶过。他们在路边等了没多久，拦下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挤了上去。
车子颠簸着驶向最近的县城。坐在嘈杂、充斥着汗味和家禽气味的中巴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田园景象，几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在县城找了个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然后轮流洗了个热水澡，这身破烂衣服穿的是真难受，陈默让给了何青一张银行卡，说道：“何青，你辛苦一下，去给兄弟们买身像样的衣服。然后再取一万块钱当跑腿费。”
何青心中一意，不过没有表露出来，双手接过银行卡便出了门。
何青走后，陈默给宋青河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报了平安，告知已入境，正在滇南某县休整，明日返回H市。
这一晚，或许是连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警惕，轮流有人守夜，但至少不用担心睡到一半被机枪扫射或者被持枪匪徒破门而入。
第二天一早，几人直接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乘坐长途大巴前往最近有机场的州市。下午，在机场用事先准备好的、没有任何问题的身份证件，购买了最近一班飞往H市的机票。
过安检时，几人神色正常，俨然成了来滇南旅游的群众。
傍晚时分，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绚烂的晚霞和逐渐变小的滇南群山。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缅北的湿热、混乱、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疤脸的线索暂时断了，但和王哲的账，必须清算。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H市的方向，平稳飞去。
真正的风暴，在熟悉的城市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