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朝单位大门走去。
刚进大门,他就愣住了。
平时这个时间点,大院门口应该很清静。
可此刻,台阶上、花坛边,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打扮各异。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朝大楼里张望。
孙海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好几次。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人群立刻发现了他。
有人认出了他,高声喊道:“孙书记来了!”
瞬间,所有人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孙书记,我儿子就是帮朋友要个账,怎么就成黑社会了?”
“领导,你们抓人总得讲证据吧?我丈夫就是开个小厂,平时连架都不跟人吵,怎么能扯到贩毒?”
“孙书记,您给个说法……”
孙海平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试图让场面安静下来。
“各位,各位!”他提高声音,“你们反映的问题,政法委都已经记录在案了!但解决问题需要时间,需要程序,请你们先回去,耐心等待!”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自己都觉得苍白。
果然,人群里立刻响起不满的声音——
“等?都等一个多月了!”
“就是,人是你们抓的,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孙书记,您得给我们个准话啊!”
孙海平感到一阵头痛。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两个人不太一样,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
他分开人群,朝那两人走去。
“你们是……”
拿着话筒的年轻女记者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孙书记您好,我们是凤鸟卫视《深度调查》栏目的记者。想就汉东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引发的社会反响,采访一下您。”
话筒已经递到了面前。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镜头正对着他。
孙海平心里一沉。
凤鸟卫视,这家媒体以敢说敢报闻名,影响力不小。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孙海平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语气平和:“采访可以,但采访之前,请先把摄像机关上。”
记者很配合,回头对摄像师说:“关了吧。”
摄像师依言关了机器,红灯灭了。
孙海平仔细看了看,确认确实关了,才松了口气。
“你们跟我来。”
他又对围观的群众说:“各位稍等,我处理一下这边的事。”
记者也对人群说:“大家先等等,我去跟孙书记沟通一下,回头把情况传达给大家。”
孙海平领着两人快步进了大楼,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才沉下脸:“把你们的证件给我看一下!”
记者掏出了证件,孙海平核对无误,才道: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没看到我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吗?就别来添乱了!”
女记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放过他,笑道:
“孙书记,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面对打黑除恶引发的这些矛盾,政法委下一步准备采取什么措施来化解?”
“我能有什么措施?”孙海平有些恼火,“我只是一个市的政法委书记,还是个副书记!政法委管的是大的方针政策,从这个出发点上来说,打黑除恶有错吗?”
“至于个别案件出现的一些纠纷,你们该去问具体的办案单位!”
“那您说,我们该去哪些单位?”记者追问。
“你们别想给我下套。总之,我对具体案件没有看法,我的工作是归纳汇总大家反映的问题,按程序上报。你们要有具体问题,去问别人。”
“我们不是针对您个人。”记者放缓语气,“只是想问问,您对近期比较受关注的几起涉黑案件怎么看?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上访的群众?”
“具体案件我不负责。”孙海平重复道。
“我们刚从省公安厅过来。那边说,案件正在侦破中,无可奉告。”
孙海平心里冷笑,侯亮平倒是推得干净。
“那我这里更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你们请回吧。”
记者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了看孙海平,又看了看这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墙角还放着没拆封的方便面箱。
“孙书记,”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柔和了些,“您在这个位置,压力很大吧?”
孙海平一愣,没接话。
“我们做记者的,有时候也难。”记者自顾自地说,“上面要收视率,下面要真相,中间还要平衡各种关系。但我觉得,无论多难,总得有人说真话,总得有人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她顿了顿,看着孙海平:“您说呢?”
孙海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真话……有时候,真话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不说,就永远没用。”记者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
孙海平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开口:“打黑除恶,初衷是好的。但任何事,过了度,就容易出问题。”
“现在下面有些地方,为了完成任务指标,扩大打击面,搞凑数办案。有些本来只是经济纠纷、邻里矛盾的,也被扣上涉黑的帽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群众有意见,家属有怨气,这很正常。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意见收集起来,反映上去,推动政策在执行中不断完善。”
“那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行了,我今天说的够多了!”
“但是这些话只限于我们私人聊天,不代表官方意见!你们回去吧,案件没有最终定论之前,我这里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