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并非瞬间发生,而是像被生锈的钝刀子一点点刮去脑海中的混沌。后腰抵着一块硬物,是昨夜顺手塞进裤腰的旧登山包。
沈夜猛地坐起,预想中磨坊潮湿腐朽的地板并没有出现。
脚下是一块翘起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整个人正悬空在一处绝壁之上,身下是深不见底的灰雾,仅靠一条挂在崖壁上的栈道勉强立足。
冷风如刀,却刮不散那股浓烈的甲醛味。
这味道他熟,法医解剖室特供。
他扶着湿滑的岩壁站稳,瞳孔微缩——岩壁渗出细密水珠,在幽光下泛着青灰冷釉。
栈道沿着峭壁蜿蜒向前,岩壁上被凿出了密密麻麻的石窟,每一个窟窿里都塞着一口棺材。
没有盖子,里面的人就这样直挺挺地竖着,面朝栈道。
沈夜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那不是陌生人。
左手边第一具,浑身焦黑,依然保持着蜷缩护头的姿势,那是他在废弃仓库副本里被烈火吞噬的模样;再往前几步,一具尸体肿胀得像个注水皮球,眼球外凸,那是他在水库为了捞关键证物被水鬼拖下水后的下场。
还有被利刃分尸的、被重物砸碎头颅的、中毒后面色紫青的……
这是他的停尸房。
“结束了……躺下吧……”
风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像是几千只苍蝇在耳膜上搓脚——那声音带着黏腻的湿气,钻进耳道时竟微微发痒。
声音很熟悉,全是他在那些死亡瞬间最后挤出的哀鸣。
有的在求救,有的在咒骂,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呻吟。
沈夜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断肋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颧骨发麻。
他下意识去摸挂在脖子上的骨笛。
触手冰凉,原本暗哑的笛身上此刻竟流淌着水银般的亮色,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指腹下蠕动,微微发烫。
“别听。”
裁决灵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虚弱却尖锐,“它们在用你的不甘织网。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你自己曾经承认过的失败。”
承认失败?
沈夜冷笑一声,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指甲陷进皮肉的锐痛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老子这辈子承认过很多事,承认穷,承认怂,就是没承认过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
脚下的栈道并非死物。
随着他的步伐,那些腐朽的木板像是有生命般向前延伸,又在他身后迅速崩塌断裂,逼着他只能进,不能退。
走了十几步,前方路况突变。
一块木板看起来格外新,但在沈夜落脚的瞬间,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违和感让他头皮发麻——就像视网膜残留影像被强行撕裂,左眼视野比右眼慢了半拍。
他没有任何犹豫,心念一动,直接激活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残响映影者。
原本应该落下的脚步骤然停顿,但一个虚幻的影子却并未刹车,而是保持着惯性踩上了那块新木板。
咔哒。
木板翻转。
侧面岩壁上一口看似普通的薄皮棺材瞬间滑开盖板,三只枯瘦如柴的手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影子的脚踝、腰部和咽喉,猛地往棺材里拖拽。
影子破碎成烟雾。
那三只手臂抓了个空,僵在半空抽搐了两下,随后棺材深处传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怨毒尖啸,充满了恼羞成怒的意味——尖啸尾音在耳蜗里盘旋不去,像一根烧红的针在搅动。
沈夜站在三步开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神却亮得吓人。
“只能预判已发生的逻辑吗?”他低声自语,盯着那几只还在盲目抓挠的手臂,“看来你们脑子不太好使,只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却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活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复仇索命,这是一段死板的程序代码。
只要他不按照过去的死法去走,这些东西就是一堆烂木头。
他绕开那个陷阱,继续深入。
栈道在脚下无声溶解又重组,每一步落下,雾便浓一分,耳畔哀鸣渐次熄灭,唯余自己心跳在颅骨内撞钟——直到脚下一空,雾散。
雾气渐浓,前方的栈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平台。
平台中央,摆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