镊子尖端夹着一点极细的青铜粉末,在晨光下泛着惨淡的绿。
沈夜手挺稳,眼神却有点发飘。
这粉末是从那三盒烧焦的外卖盒底刮下来的,混在融化的塑料和油脂里,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劣质餐盒自带的杂质。
但他昨晚熬了个通宵,翻烂了《守默录·丙子卷》里的符文图谱,才敢确认这玩意儿的来头。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金属粉。
这是“执笔司”给新进人员打标用的“尸铜粉”。
一旦那枚戒指在他手上戴够十二个时辰,这些粉末就会顺着毛孔渗进去,在骨头上刻下一个只有阴司能看见的编号。
到时候,他就不是收到了邀请函的贵宾,而是一个被系统自动录入“审判者名录”的底层临时工。
以后每一次动用裁决权,哪怕只是在这个所谓的体系里签个字,都会加深这种类似卖身契的绑定。
真阴啊。
沈夜手腕一抖,把那一丁点粉末抖进了旁边的盐水碗里。
滋啦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烫死前的惨叫。
“想让我当刀?”沈夜盯着那一碗迅速浑浊的水,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那得先看看刀柄攥在谁手里。”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清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杯豆浆,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眼底有着明显的乌青,显然也没睡好。
“趁热喝,这一夜算没白熬。”苏清影把豆浆放在满是图纸的茶几上,抽出档案袋里的东西,“这是从民国时期‘照魂堂’的一本外务密档里破译出来的,你看看这段。”
那是几张复印件,字迹潦草,像是谁在极度惊恐中匆忙记下的。
沈夜接过来,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几行字上。
“凡以律法为壳、冥规为饵者,其庭必依‘三实’而立——实名、实印、实诉。破之法,在虚证反推。”
苏清影吸了一口豆浆,热气熏得她眼镜起了一层雾,“这句话的意思是,这种模仿阳间法庭搞出来的‘阴司’,必须建立在三个真实要素上才能运转。只要能证明‘起诉主体’本身是虚构的,或者起诉的基础不成立,整个仪式就会因为‘根基不实’而崩塌。”
沈夜嚼着这几个字,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突然弹了一下。
实名。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带翻了旁边的椅子。
他在柜台后面的一堆杂物里疯狂翻找,最后拽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三个月前,他在店里跟一个醉酒闹事的顾客发生冲突后,去派出所签的治安调解书原件。
“把紫外灯给我。”
苏清影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验钞灯递过去。
紫光打在纸面上。
在那一栏龙飞凤舞的“沈夜”签名下方,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然浮现出了几道极淡的朱砂勾线。
那些线条断断续续,却精准地勾勒出了他签名的笔势走向,构成了一个微型的“摹形阵”。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根本没什么巧合。
三个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调解,根本就是一场预埋好的局。
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偷偷拓印了他的“实名”身份,作为今天这场审判的基石。
沈夜关了灯,把那张纸扔回桌上,“既然他们喜欢玩虚实这一套,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当晚,剧本杀店提前打烊。
沈夜把大厅中央那张平时用来玩恐怖本的麻将桌清理出来,这桌子包浆厚实,不知沾过多少客人的手汗和惊叫,自带一股人气。
他没摆麻将,而是沿着桌沿贴了十七张黄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瞎编的,全是从他经历过的那些死亡循环里,从那些残响记忆碎片中提取出来的、真正死于冤案的亡魂。
香烛点燃,烟气不是直着往上飘,而是像被人按着头一样,沉甸甸地铺在地面上。
沈夜闭上眼,识海中的“残响·静默者”微微震颤,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连窗外的车流声都被彻底切断。
咔哒。
他按下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底噪。
紧接着,一段极其嘈杂、混乱的音频流淌出来。
那是他把十六位残响生前最后一句不甘的呐喊,经过变频处理后叠加在一起的声音。
低频共振。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那些原本软塌塌贴在桌边的黄纸,突然无风自动,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围坐在桌边,急切地想要翻看卷宗。
十七道模糊的人影在烟气中影影绰绰,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怨气却实打实地塞满了屋子。
这就是沈夜布下的“伪证场”。
他在模拟那个所谓的“纸狱庭”结构,他在测试那个体系的bug。
沈夜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极其刻板、冷漠的语调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