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胆大的老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带队秦军军官面前,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生硬的秦语问道:
“军爷……做了秦人,是不是……就真的再也不用怕冻死、饿死了?冬天,真能有热水喝?病了,朝廷……会管吗?”
军官是个年轻悍勇的百将,面对刀剑弓矢毫不怯场,此刻却被这朴素到近乎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愣,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接到的军令是攻占、接管、维持秩序,等待朝廷委派官吏。
至于做了秦人具体如何……他挠了挠头,想起家乡冬日屋中暖烘烘的煤炉,想起前些时日疫病中官府发放的汤药和“覆面”,想起咸阳街市上日渐丰富的货品……
最终,他挺直腰板,用尽量清晰、不带太多秦地俚语的口音答道:
“老人家,我大秦以法立国。只要遵守秦法,勤恳劳作,自有活路。冬日取暖,疫病防治,朝廷近年确有新政。然具体如何,需待朝廷派来官吏,张贴告示,一一宣讲,方知详尽。”
他的回答有些官样,却也算实事求是。
那老翁听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他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蹒跚着走回人群。
然而,他那句问话,却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围观的魏国庶民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不用怕冻死饿死?冬天有热水?病了朝廷管?这些对于他们而言,近乎天方夜谭的生活保障,似乎……在秦国,并非全然虚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秦军推进的脚步,在魏地悄然传开。
许多本就如风中残烛、对魏国朝廷彻底失望的边城、乡镇,抵抗意志越发薄弱。
甚至出现了守军在主将逃遁后,主动派出使者,表示愿降,只求秦军入城后能约束士卒,不扰平民。
王贲骑在战马上,看着一份份“兵不血刃”、“开城纳降”的军报,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顺利得太过反常。
他出身将门,深知战争之残酷,从未见过如此“儿戏”的灭国之战。
魏军再弱,也不该毫无血性。
是诈降?是诱敌深入?他下令各军提高警惕,缓步推进,仔细侦察,同时将魏地民心异常、抵抗微弱的情况,以加急军报送回咸阳。
军报送达时,嬴政正与燕丹在暖阁中对弈,黑子白子错落玉盘,杀得难解难分。
看罢军报,嬴政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吃掉燕丹一片白子,声音平静无波:“魏地民心,竟已涣散至此。”
燕丹伸长脖子瞥了眼军报内容,也有些讶异,随即了然:“去岁疫病,各国应对失措,贵族只顾自保,盘剥更甚,早已尽失民心。”
“加上我们之前施药散播的流言,还有那些被抓的商贾、狱卒回去后口耳相传……恐怕在不少魏国庶民心里,与其跟着一个不管他们死活的‘魏’,不如换个或许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秦’。求生,是人的本能。”
嬴政不置可否,只道:“传令王贲,谨慎为上,然机不可失,可加快进军速度,直逼大梁。沿途降城,依韩地例,速派官吏接管,安抚庶民,宣示秦法,勿使生乱。”
“诺。”
军令传出,秦军推进速度陡然加快,那条灰色的水泥直道,此刻成了秦军最迅捷的补给线与进军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