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说了许多,有些口干舌燥,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剧透”得过于兴奋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嬴政:“我是不是……又扯太远了?这些现在说,还早得很呢。”
“不早。”嬴政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深邃,看向街道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属于冬日的寥廓天空,“心中有图,脚下才有路。你所说的,便是未来的图景之一。虽则艰难,然既知方向,便可徐徐图之。”
“修路,富民,强兵,一天下……然后,才能有你所说的,泛舟海上,觅寻新种,使我大秦子民,再无饥馁之虞,得享万物之丰。”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将燕丹那些略显跳跃、充满现代色彩的构想,纳入了帝王治国、循序渐进的逻辑框架之中。先夯实根基,统一天下,积聚国力,然后才能看向更远的海洋,探索更广的世界。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集市尽头,前方是雍水支流,河面结了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淡的金光。
对岸是田野和远山,一片苍茫寂静。
他们在河边驻足。
寒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冷冽。
喧嚣的市声被抛在身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脚下这片古老而又正在焕发新生的土地。
嬴政转过身,面向燕丹。
夕阳的余晖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明亮,仿佛倒映着即将降临的璀璨星河,也映着燕丹清晰的身影。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燕丹的手,这一次,是双手交握,掌心相贴,无比郑重。
“丹,”嬴政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落入燕丹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燕丹的眼睛,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最深处。
“陪着寡人,一步步,去实现今日所说的一切——修更多的路,让货物通达;种更高产的粮,让仓廪充实;造更大的船,去探索你所说的海外;找到那些‘玉米’、‘红薯’……让这片土地,真的成为你所说的‘天朝上国,物产丰盈’。”
“直到我们一起,亲眼看到你描述的那些景象,成为现实。”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河面的冰层发出细微的、仿佛生命萌动般的“咔嚓”轻响。
燕丹看着嬴政眼中那份深沉的期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没有任何犹豫,燕丹反手紧紧回握住嬴政的手,用力地、重重地点头,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中是无比坚定的光芒,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当然!”
“我会一直陪着你,阿政。陪着你统一天下,陪着你治理江山,陪着你修路、富民、探索四海……”
“直到我们一起,看到稻花飘香遍野,看到海船满载而归,看到百姓桌上食物丰盛,看到你开创的帝国,真正成为这片星空下,最强大、最富足、最令人向往的国度。”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天际留下一片绚烂的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
冬雪消融,渭水复涨,关中平原的冻土在春日的暖阳下悄然松动,泛起新泥湿润的气息。
当第一簇荠菜在田埂边怯生生地探出头,咸阳宫中那份因年节与雍城之行带来的短暂闲适,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被另一种更加凝练、肃杀、蓄势待发的气氛所取代。
经过一冬的休整、消化与谋划,秦国的战争机器,在春日第一声惊雷炸响之前,便已完成了最后的校准与预热。
粮草辎重,通过那条日益延伸、四通八达的水泥直道网络,源源不断汇向东方边境;披挂着崭新铁甲、手持雪亮铁剑的秦军锐士,在边境线上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杀气盈野。
这一次,兵锋所指,是地处中原腹心、西接强秦、东连齐楚、北邻赵国的——魏国。
朝堂之上,对此战的战略早已反复推演。
尉缭、王翦等皆认为,魏国自庞涓、信陵君时代后,国力日衰,朝政不修,贵族奢靡,军备松弛,加之去岁疫病打击,民心涣散,正是可趁之机。
然魏都大梁城高池深,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强攻恐耗时日久,伤亡必重。
王贲甚至提出了一个备选毒计——效法当年武安君白起水淹鄢郢之故智,掘开黄河或鸿沟,以水灌大梁,逼其投降。
此议狠辣,却见效最快。
嬴政听罢,未置可否,只命王贲为将,统兵伐魏,临机决断。
春日的一个黎明,天色未明,秦军誓师东出。
黑色旌旗如林,铁甲寒光映着初升的朝阳,沉默而坚定地碾过边境,踏入魏国土地。
战争,以一种近乎平静又无可阻挡的方式,再次降临。
然而,战事的发展,却远比王贲、乃至咸阳宫中所有人的预料,都更加……顺利,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淡”。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寸土必争并未大规模出现。
秦军前锋所至,许多魏国边城、关隘,往往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几轮,甚至城头守军只是露个面,待看清秦军那如乌云压顶般的军阵、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的铁甲丛林,以及军中猎猎飘扬的、仿佛带着无形煞气的“王”字大纛和“秦”字战旗后,抵抗的意志便如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城门,在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中,缓缓打开。
守城的魏军士卒丢下武器,脱去号衣,瑟缩在道路两旁,眼神中充满恐惧、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偶尔有低级军官试图呵斥弹压,却立刻被手下士卒愤怒或哀求的目光逼退。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秦军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开进这些城池,接管防务、清点府库时,围观的魏国庶民,非但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或恐慌,反而在确认秦军并未立刻进行屠杀抢掠后,渐渐壮起胆子,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