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秦君!”徐太医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放下书,看向燕丹,眼中既有激动,也有深深的敬畏与疑惑,“敢问……此等宝籍,究竟从何得来?其内容……实在……实在太过惊人!许多论述,老朽行医数十载,亦只朦胧有感,未曾得见如此清晰透彻的阐述!若其所载为真,实乃医道之幸,万民之福啊!”
这问题,燕丹早有预料。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坦诚,摊手道:“徐太医令,不瞒您说,丹也不知其确切来历。只知是数年前,丹于市井之间,偶遇一游方老者,其形貌清奇,谈吐不凡。与其论及民生多艰,病患尤苦。”
“老者叹息而去,临行前,指点了丹一处荒宅,言其内有先贤遗泽,或可解民之困厄。丹按其所指寻去,只见蛛网尘封,唯有这些书册,置于石匣之中,保存尚好。”
“丹得之,如获至宝,然自知才疏学浅,于医道更是门外汉,不敢妄断,亦不敢轻示于人。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太医令署诸位国手,共同参详,方不负先贤遗泽。”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一切推给虚无缥缈的“游方老者”和“先贤遗泽”,在这个笃信鬼神仙人、奇遇不绝的时代,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也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可能。
果然,众人听了,脸上露出恍然、感慨、甚至几分“果然如此”的神情。
能拿出“标点符号”、“新纸”、“烟火”等奇物的安秦君,偶得先贤医道秘传,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但仍有人心存疑虑,一位中年侍医犹豫道:“安秦君,此等古籍,固然珍贵,然其中所述,毕竟未经广泛验证。医道关乎人命,若贸然推行,万一有误……”
“所以,才请诸位来‘验证’。”燕丹正色道,“丹之意,绝非让诸位照本宣科,立即推行天下。而是希望诸位,以此为基础,结合诸位平生所学、所验,互相切磋,反复研讨,甚至……可在可控范围内,进行一些谨慎的验证。”
“比如,这《外伤急救金鉴》中的法子,是否真能减少金疮恶化?《常见妇人小儿方略》中的方剂,对相应症候是否有效?我们需要的是‘验证后的真知’,而非‘纸上的空谈’。”
他看向徐太医令,语气郑重:“徐令,此事重大,且需隐秘。丹希望,以此处为起点,以诸位为核心,逐步建立起一套更为系统、可靠、可传承的医学知识与技艺体系。”
“待验证成熟,或可择其精华,编撰新典,培养更多医工,让医术不止服务于宫廷贵胄,亦能惠及乡野庶民,让普通人,在病痛面前,也多一分生机与希望。”
这话,说得徐太医令等人心潮澎湃。
他们学医,谁不曾有“济世活人”之志?然现实是,高明的医术往往被束于高阁,或只为少数人服务。
若能真如安秦君所言,建立体系,培养人才,让医术下沉……这可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徐太医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燕丹深深一揖:“安秦君心怀万民,高义薄云!老朽……代天下医者,谢过安秦君!此等重任,老朽与署中同仁,必当竭尽全力,小心求证,务必不负所托!”
其他医官医工也纷纷起身,肃然行礼,眼中再无迟疑,只有被点燃的使命感与斗志。
“只是,”徐太医令直起身,又问道,“验证、研讨,乃至将来可能的编撰、教授,皆需时日,亦需人力物力支持。不知安秦君后续,有何具体安排?”
燕丹点头:“此事丹已有初步设想。此处书房,便作为诸位日常研讨、验证之所,一应用度,皆由安秦君府支应。”
“诸位可轮流前来,亦可常住,全凭自愿。府中会安排可靠仆役,负责饮食起居,绝无外扰。”
“至于验证所需,无论是药材、器具,还是需要某些特定病例观察,只要不违律法、不伤天和,尽可提出,丹会设法协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药材。再精妙的医术,也需良药相辅。丹打算同时着手,尝试改进、扩大一些常用药材的栽培。此事,或许需与少府及农家之人合作。”
听到“农家”,徐太医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安秦君与农家交好,致力于农事改良,这不是秘密。
若能将药材栽培也纳入其改良范畴,确是好事。
“安秦君思虑周全,老朽无异议。”徐太医令拱手道。
“那便如此定了。”燕丹松了口气,最大的难题——如何解释这些知识的来源并让人接受——总算暂时应付过去了。
至于更深的理解、验证、乃至创新,就只能依靠这些真正的专业人士了。
“具体如何研读、分工、验证,便由徐太医令主持。丹于此道是外行,便不多置喙了。若有疑难,或需丹协调之处,随时可让管事通传。”
“谨遵君上吩咐!”众人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燕丹留下这些沉浸在“古籍”震撼与兴奋中的医者们,自己则悄然退出了书房。
来到院中,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担子轻了些,却又多了另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接下来,就看这些“专业园丁”如何培育了,而他自己,还有另一件关于“种子”的事情要办。
他回到前院,唤来管事,吩咐道:“备车,去城西‘百谷苑’。”
“百谷苑”并非皇家苑囿,而是位于咸阳西郊、渭水之滨的一大片被圈起来的试验田和附属屋舍。
这里,是燕丹很早之前,通过吕不韦的门路,寻来的几位真正醉心于农事、不慕虚荣的农家子弟——许稷、禾牟、田穰——以及他们后来召集的志同道合者,长年累月进行农作物改良试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