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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风雨同舟

佘太君辞朝之请屡不得准,心中积郁难消。此番在太庙之中,情急火攻,气血翻涌,竟一时神志不支,身形一晃,昏厥在地。

哲宗赵煦见状,心头猛然一震,连忙趋前俯身探视。望着那白发苍苍、气息微弱的老人,他面露愧色,语声低沉而带几分懊悔。

哲宗赵煦低声说道:“老太君这是何苦?杨家世代在朝,忠君报国,功在社稷。朕之所以不准辞朝,实非薄情,实是不忍失却你们。若早知老太君忧思至此,朕纵有千般不舍,也当准你辞朝了。”

此言甫落,仿佛天意相合,佘太君胸中一口浊气缓缓吐出,眼睫微颤,竟在此时苏醒过来。她将方才那句话听得分明,心中一动,再不迟疑,竟自行撑起身子,伏地跪倒。

佘太君面色虽白,神志却已清明,语声坚定而急切:“老臣叩谢天恩。”

哲宗赵煦一怔,话到唇边却已来不及收回,只觉进退失据。佘太君已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语气恭敬却不容回避。

佘太君缓缓说道:“陛下金口所言,乃出至诚。君无戏言,还望陛下成全老臣去意。”

哲宗赵煦见她神色决然,知已难再挽,沉吟良久,终于叹息一声:“既如此,朕准你辞朝便是。只是……太君且回府中稍候,择一吉日,朕当亲赴天波府,为你全家饯行,还望太君在京中再盘桓数日。”

佘太君心中冷然一笑,暗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面上却仍恭谨如常,随即俯身答道:“陛下厚意,老臣铭感五内。只是老臣去意已决,不敢再扰天恩。”

她略一停顿,又直言不讳:“不敢隐瞒陛下,老臣已命全家启程,此刻正在城外十里长亭等候。老臣若再滞留,反倒失信于家人。”

哲宗赵煦闻言,连连挽留,却见佘太君神色安然,语意已绝,便知再劝无益。

佘太君又道:“天波府如今门户已封,二堂之上,已将我杨家历代官袍履带、金印信符,尽数摆放整齐。还请陛下遣人前往启封收取,以全君臣之礼。”

说罢,她从丫鬟手中接过包袱,又将那根伴随多年、象征殊荣的龙头拐杖一并捧起,双手奉上。

佘太君语声低缓,却字字如铁:“这是老臣的官服、侯印与龙头拐杖,今一并交还陛下。”

言毕,她伏地叩首数次,起身扶着丫鬟,转身便向殿外行去。杨彩凤紧随其后,神情肃然。

哲宗赵煦心中酸楚,急命随身太监,于午门外御河桥畔设下饯席。他亲手为佘太君斟下三杯御酒,以尽送别之礼。满朝文武,亦纷纷上前致意。

酒尽礼成,佘太君登轿,杨彩凤上马,一行人出西门而去,直奔十里长亭,与家人会合。

哲宗赵煦目送良久,方才命人散朝,起驾回宫。殿中文武,无不神情黯然,各自退去。

翰林院大学士刘恒,与右殿将军刘化,本是叔伯兄弟。二人祖上,乃河东刘氏旧族。昔年赵匡胤开国,命杨家征灭河东刘王,自此刘氏后人,心中便埋下深仇。

当年刘恒暗中撺掇太子赵佶前往杨府调戏杨彩凤,正是存心离间君臣。如今见杨家举族离京,辞朝西归,二人心中暗喜。

刘恒将刘化唤至府中,密室之内,烛影摇曳。兄弟对坐,神色阴沉。

刘恒先开口,语气低缓而自得:“兄弟,此事正合我意。略施小计,便叫大宋朝廷与杨家生出嫌隙。佘太君辞朝,杨家离京,皇帝便如失左膀右臂。此后若有举事,岂非大好时机?”

他话锋一转,目露寒光:“只是,让杨家安然回到西宁,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刘化闻言,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问道:“依兄长之见,当如何行事?”

刘恒缓缓说道:“杨家女将此去,心灰意冷,戒备必疏。若遣得力之人,于途中出其不意,截杀于荒僻之处,必可一举得手。既可永绝后患,又可雪我河东旧恨。”

刘化听罢,目光一亮,当即接口道:“兄长所谋甚妙。弟府中正有两名心腹护院,人称姚家二猛,兄名姚天栋,弟名姚天震,皆是亡命之辈。我即命二人,率家将五十名,乔装改扮,暗中追杀杨家女将。”

刘恒点头,叮嘱道:“务须见机行事。明战暗杀,皆可为之。但无论成败,断不可泄露半点真情。”

刘化冷笑一声,道:“兄长放心。此事若成,你便等着看那老婆子的人头。”

刘恒又补充道:“此外,还须派人前往磨盘山、麒麟峪,通知刘文灿,以及李龙、李虎等人。令他们沿途设伏,务必不使杨家一人得脱。”

刘化应声而起,语气森然:“谨遵兄命。”

太君所乘大轿在前,两乘丫鬟小轿紧随其后,杨彩凤骑战马押于车队之后。不多时,一行人出得西门,径往十里长亭而来,与柴郡主、张金定、李翠屏,以及八姐、九妹等人会合。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佘太君略作安抚,将太庙之中皇帝允准辞朝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众寡妇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即全家启程。

一百余辆大车缓缓而行,三十多乘大轿、小轿夹杂其中,车轴辘辘,马蹄声声。家将骑马分列前后左右,层层护卫。杨彩凤纵马来回巡行,目光警惕,不曾片刻懈怠。

她心中自有计较:府中祖奶奶、老奶奶、太太们,年纪俱已高迈,此行长途跋涉,半点闪失也容不得。况且太子赵佶在杨府受辱,王兰英又被劫法场救走,皇上虽准辞朝,其心未必全消怨气。那刘恒向来心术不正,此人若暗中使坏,途中必生风波。

念及此处,彩凤神色愈发凝重,手始终不离剑柄。

这一日,车马行至洛阳地界。天色渐暗,暮霭低垂。前方出现一处大镇,名曰吉祥镇,镇中约有五六百户人家。

镇内一条大街贯通南北,街旁商号、饭肆、旅店鳞次栉比,灯火初上。街心处有一座高升客店,前后三进院落,马厩、车棚俱全,显然是镇中最气派的所在。

杨彩凤环顾一周,觉得此地尚可歇脚,便命家将前去与店中交涉住宿。

那掌柜一见如此规模的车马人等,便知是大户出行,眼中顿时露出喜色,当即命店中伙计四处张罗,将原先住下的旅客并房安置,腾出两进院落,专供杨家歇宿。

一番忙乱之后,大车入棚,战马入厩,轿舆停放妥当,人等各归其院,秩序渐稳。

彩凤却不敢大意,将家将首领召至一处,低声吩咐:“载有细软的车辆,尽数集中停放,轮流值守,不得有半点疏忽。夜里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家将首领连声应诺,各自分派人手。

当夜,彩凤主动料理一路诸事,有不明白处,便向八姐、九妹请教。几位姑奶奶性情和缓,经验老到,凡事耐心指点。

待各房太太、老太太、奶奶、老奶奶们用过晚饭,众人渐渐安歇。夜间只点油灯,灯影昏黄,镇中亦渐趋寂静。

正当各院准备歇息之时,忽听店门外骤然喧哗,紧接着“砰砰砰”一阵急促拍门之声,震得门板作响。

杨彩凤立时警觉,翻身而起,抽剑在手,推门欲出。

八姐、九妹方才入睡,被惊醒过来,忙起身问道:“彩凤,外头出了何事?”

彩凤压低声音说道:“门外有人强行叫门,听动静来人不少。我去角门察看。”

此时店中掌柜与伙计亦被惊醒,慌忙披衣而起。掌柜奔到正门,高声向外问道:“夜深了,何人叫门?所为何事?”

门外立时有人喝道,语气蛮横:“快开门!做什么的,开了门你便知道!”

掌柜不敢怠慢,只得将门闩卸下,打开店门。门外火把摇曳,寒光闪动,他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门外站着数十名军兵,个个甲衣在身,刀枪在手。为首一人神情凶横,跨前一步,冲着掌柜喝道:“叫了半天才开门,你们好大的胆子!”

掌柜连连作揖,陪着笑脸说道:“军爷恕罪,小店人等皆已歇下,听见叫门便急忙起身。”

那军兵冷哼一声,道:“听好了,我们是潼关来的。潼关副元帅率五百军兵奉命赴汴京公干,行至此处,天色已晚,要在此歇宿。速速给腾出房来!”

掌柜一听,连忙叫苦:“军爷,小店早已客满,实在无房可腾。”

为首军兵目光一瞪,厉声喝道:“放肆!我们是替皇上办差的,你敢说没有房?没有房,便叫旁人给腾!”

身后众军兵随声起哄,喧嚷威胁,有的甚至拍刀顿足,口出粗声。掌柜被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告饶。

他急忙说道:“军爷息怒!实不相瞒,小店纵是空着,也容不下五百位军爷。”

那为首军兵略一思量,语气稍缓,却仍带威压:“罢了,只腾三间上房,给副元帅与官长歇息。其余弟兄,在外搭帐篷便是。”

掌柜自知无力抗拒,只得连声应是,转身去向已住下的客人赔礼作揖,央求他们并房挪让,好歹凑出三间上房。

不多时,他气喘吁吁地回来禀报:“军爷,已腾出三间上房,请副元帅入内歇息。”

为首军兵点了点头,当即派人前去迎请副元帅与偏副众将。

而此时,角门暗影之中,杨彩凤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剑的手,悄然收紧。

杨彩凤立在角门阴影之中,将方才情形听得分明,心中不由一沉。

她深知潼关分量非同寻常。此关自古为兵家要隘,东连中原,西扼秦陇,背山面河,险峻非常。黄河贴关而过,山势如斧削刀劈,除关道之外,再无旁径可通。镇守此处的将帅,向来非等闲之辈。

而今夜深更半夜,潼关副元帅竟亲率五百军兵离关而行,又偏偏宿在此镇,如何不令人心生疑窦?

彩凤正自凝神思量,忽听街外马蹄声骤起,如雷滚地。火把摇曳之间,只见数骑疾至店前。

为首一人勒马长嘶,翻身下地。

杨彩凤从角门缝隙中悄然望去,只见此人一身便服,头戴大叶将巾,簪缨随风轻扬,腰间悬刀。那张脸白净如敷银粉,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环眼寒光隐现,颔下短须修整得极齐。

马童在旁牵马,鞍旁挂着头盔甲胄的包裹,得胜钩上悬着一口三停大刀,刀背宽厚,锋芒内敛。

其后跟随的偏将、副将,约有六七人,皆神情警惕,举止间自有沙场气度。

彩凤心中暗道:“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此人正是潼关副元帅金刀将郭金朋。

潼关共有两位主将,一正一副,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兄长飞刀将郭大朋为正元帅,弟弟金刀将郭金朋为副元帅。兄弟二人皆善使大刀,行伍之中威名甚盛。

只是这对郭氏兄弟,表面效命朝廷,暗地里却早与刘恒、刘化互通声气,又与磨盘山、麒麟峪一带图谋叛逆的势力来往密切,心中各怀异志。

不久之前,刑部行文天下,详绘钦犯王兰英与劫法场之人杨开胜的形貌,令各关隘严加盘查。与此同时,郭家兄弟又接到刘恒自汴京密送的书信,言辞之间刻意点明太子赵佶对这两名逃犯“格外关切”,尤其提及王兰英曾在西歧立国,如今脱身,极有可能西行投旧。

而潼关,正是通往西歧的必经之路。

自那日起,郭家兄弟亲自巡关,昼夜盘查,不敢稍有懈怠。

当日杨开胜背负王兰英冲出汴京西门,并未循官道而行,而是择荒村僻径,昼伏夜行。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处山村之外,前后寂无人迹。杨开胜勒住战马,下马将王兰英轻轻卸下。

王兰英连日受刑,又经颠簸奔走,虽武艺尚在,却终究年迈,气血难支。她倚着一株老树坐下,额上已见虚汗。

杨开胜见状,心中不忍,低声说道:“六奶奶,您老人家想必饿了。此地僻静,前后无人,我去附近农家讨些饭食回来,咱们歇一歇再赶路。”

王兰英抬眼看他,语气仍自镇定:“孩儿行事须得谨慎,莫露破绽。”

杨开胜点头应下,转身而去。

不多时,他抱回几只粗馍,一壶温水,又借来两只粗瓷饭碗。二人确实饥乏已久,便就着树根狼吞虎咽,片刻间吃得干净。

歇息稍定,二人低声商议去向。

杨开胜说道:“六奶奶,我方才从山后火塘寨老家回来。不如回那里暂避?”

王兰英微微摇头:“火塘寨乃杨门故里,官兵若要搜捕,必先去那里,反倒不妥。”

杨开胜沉吟片刻,又问:“那依六奶奶之见,该往何处?”

王兰英略一思索,缓缓说道:“我昔年在西歧立国,尚有旧部与亲眷。或可投往彼处。”

杨开胜闻言,当即应允。

随后二人又设法换装。杨开胜以身上衣物,向附近乡民换得两套粗布农衣;王兰英则取下头上首饰,换来一匹温顺老骡。

自此,二人改作农人装束,白日藏身,夜间赶路,避人耳目,行走多日,终于逼近潼关。

潼关城高壁险,守卒森严。

王兰英深知此关难越,二人在城外徘徊多日,始终寻不到入关机会。正当走投无路之际,忽见官道之上缓缓驶来两辆大车。

一车满载干草,一车装着粮袋,皆是重载。潼关城建在山腰之上,进城须走陡坡,大车行走极为吃力,车夫挥汗如雨。

王兰英见此情景,目光一闪,心中已有计较。

她微微倾身,在杨开胜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杨开胜听罢王兰英低声所授之计,顿时喜形于色,精神一振。原来王兰英教他前去与车主商议,借一马一骡为车拉帮套。如此一来,既不惹人疑心,又可名正言顺随车入关。

杨开胜依言行事,前去与那送粮草的车老板一说。车老板正愁上坡费力,见有人愿出牲口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当即应允。

车上原有帮套,立时将一马一骡并套其上。杨开胜随即说道:“我这位老奶奶腿脚不便,可否让她坐在干草车上歇一歇?”

车老板见她白发苍苍,又是随行帮忙之人,自不好推却。

王兰英虽已年迈,却自幼习武,身法尚在。她踏着杨开胜肩头,借力一纵,便伏身上了草车,往厚厚的干草中一躺,身形尽没其间,外人断然难以察觉。

杨开胜则装作随车帮工之人,在前后张罗呼喝,推车牵牲。如此一来,车队沿着陡坡缓缓而上,竟顺顺当当地混入潼关城中。

入得关内,地势渐趋平坦。杨开胜寻个僻静处,将王兰英扶下草车,卸去帮套,归还马骡。送粮草的车各自分散而去。

二人既已进城,不免心生松懈。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家小饭铺,一来果腹歇脚,二来也打算等到关门之时,趁着人来人往的忙乱,再设法混出城去。

原本计议甚好,却偏偏坏在一件小事上。

杨开胜素来嗜酒,连日奔逃,心神紧绷,此刻一放松,酒瘾便上来,点了两斤酒。王兰英亦是性情豪爽之人,见酒便饮。娘儿俩对坐小桌,竟慢慢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