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胜策马闯入法场,尘土翻卷之间,早见刑桩之前横陈一人。那人鬓发斑白,形容枯槁,被粗索紧紧缚在木桩之上,头颅低垂,气息全无。日轮当空,暑气如蒸,木桩四周热浪翻腾,连空气都似要凝住。
杨开胜勒马而下,几步抢到近前,一见那人正是王兰英,心中猛然一沉,只觉胸口如遭重击。他素知王兰英年近百岁,又遭数日囚系,今日受刑,哪里还承受得住这般酷烈。念及此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杨开胜跪伏在地,双手颤抖着扶住王兰英肩头,喉中一哽,泪水夺眶而出。他伏在刑桩旁,声音低哑而破碎,悲声呼道:“六奶奶……六奶奶……你竟死得这般冤苦……孙儿若不能为你报此深仇,誓不为人。”
他一边低声哭唤,一边伸手推她肩背,原是情急之下的无意识之举。不料这一推之下,王兰英胸中郁气稍解,昏沉神智竟被震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她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目微微睁开,看清眼前人影,神色一怔。
王兰英气息微弱,声音却仍带着几分沉稳,低低说道:“孩儿……你怎会到此?”
杨开胜听见她说话,如同从深渊中骤见天光,喜极而泣,急忙俯身答道:“六奶奶尚在,真乃天不绝杨家!孙儿已闯散法场,此地不可久留,咱们立刻离城。”
他说话之间,早已抽出腰间宝剑,寒光一闪,数道剑影落下,那些捆缚多时、早已被日晒干裂的粗索应声而断。
王兰英勉力坐直身子,环顾四下,只见法场尸横狼藉,远处隐隐已有兵马调动之声。她心中雪亮,知城中禁军四布,纵然一时得脱,也难长保。于是抬眼望向杨开胜,语气中既有慈爱,又带决绝之意。
王兰英缓缓说道:“孩儿,此处乃京畿重地,护城之军层层把守。你若携我同行,只怕难以脱身,反倒白白送了性命。你且自去,莫为我一人,坏了杨门血脉。”
杨开胜听她这般说,心中如被刀割。他不作辩解,只低低应了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他转身将王兰英负在背上,又取绳索将二人牢牢系在一处,使她不致坠落。随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直冲法场之外。
魏全忠早在混战之中,故意被枪锋擦伤大腿,又自行扯乱盔甲,染血而归。他强忍疼痛,催马直奔午门,至殿前下马时,已是一副狼狈模样,步履蹒跚,扶栏而行。
入得金殿,他伏地叩首,声音急切而惶恐:“陛下!臣奉旨监斩王兰英,不料刑将加身之际,忽有一骑突入法场。来者黑面虬须,手执浑铁点钢枪,势如疯虎。臣与其交战,仅数合便被刺伤,御林军与刽子手亦被其冲散。还请陛下速派重兵,护住法场。”
哲宗赵煦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听罢此言,并未立时发怒,只淡淡问道:“王兰英如今如何?”
魏全忠伏地不敢抬头,语气恭谨而模糊:“臣败退之时,王兰英尚被缚于刑桩之上。其后情形,臣实未得知。”
赵煦闻言,心中已明七八分。他本欲治魏全忠纵放重犯之罪,然见其负伤而归,又无实证在手,若强行问罪,难免引动朝中非议。沉吟片刻,只挥了挥手。
哲宗赵煦冷然说道:“此事暂且记下。你且退至一旁,先行裹伤。”
魏全忠叩首谢恩,缓缓退出殿外。
赵煦目光一转,落在右殿将军刘化身上。此人素与杨家不睦,性情谨慎而多忌,正合用来追捕。念及此处,赵煦朗声唤道:“右殿将军刘化何在?”
刘化闻声,连忙出班伏地,应声道:“臣刘化在此。”
哲宗赵煦语气不容置疑:“朕命你即刻率御林军追赶劫法场之人,务要将钦犯王兰英擒回。”
刘化听得此旨,心头一紧。他方才已听魏全忠叙述那黑脸汉子的凶悍,又深知王兰英非寻常老妇,若真对上,只怕凶险异常。然而圣命当前,不敢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叩首。
刘化低声应道:“臣,领旨。”
赵煦又道:“速速出殿,不得延误。”
刘化却仍伏地未起,迟疑片刻,方才再度开口:“臣尚有一请,望陛下裁夺。”
赵煦眉头微蹙,语气已有不耐:“说。”
刘化沉声道:“请陛下降旨,准臣调动护京大军,封闭城门,以绝逃犯去路。”
哲宗赵煦略一思索,点头道:“准奏。速去行事。”
刘化叩首领命,急出午门,一面遣人奔赴护京大帅衙门调兵封门,一面亲率御林军,循迹追赶杨开胜与王兰英。
杨开胜负着王兰英,纵马疾驰,马蹄踏碎街石,尘烟翻滚。他尚未奔出多远,便听身后号角骤起,追兵呼喝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不消片刻,御林军已自四面逼近。刘化心中惧那黑面汉子的枪法,不敢贸然上前,便命军士分列两翼,欲以人海围堵。
杨开胜见势不妙,双臂发力,挺枪在手,催马直冲。枪影所过,血光迸溅,挡路军士非死即伤,顷刻间便被他撕开一道缺口,冲出重围。
刘化见此,心中大骇,又暗自咬牙。他知若再放走二人,自己回朝难逃罪责,索性催马追上,横枪拦路,与杨开胜正面交锋。
二人枪来马往,数合之间,刘化因心存惧意,只守不攻,竟与杨开胜斗了个旗鼓相当。然而杨开胜连日奔波,未得片刻喘息,又负着百余斤重的王兰英,血气早已亏耗。激战之下,气息渐乱,臂力不继。
刘化察觉此状,胆气顿生,攻势愈发凌厉。
杨开胜心中暗叫不妙,自知再战下去,必陷死地。他咬紧牙关,猛然一枪逼退刘化,随即拨转马头,夺路而走。
刘化厉喝一声,紧追不舍。
二人一追一逃,已至西城门内。城门在望,杨开胜心头一松,却觉身后杀气愈盛。刘化追至近前,枪影如风,再度缠战。
此时杨开胜早已力竭,浑身浴血,肩臂、腰肋皆有伤痕,血水顺着衣甲滴落马背。
刘化纵马逼近,大槊横扫而出,破空之声如裂帛一般,寒芒在杨开胜前后左右翻飞不定。杨开胜此刻早已力尽,手中长枪沉重如山,虎口隐隐发麻,呼吸急促,胸中气血翻涌。
他回首一望,只见刘化杀意渐盛,再无先前怯意,心中便已明白大势难回。背上王兰英气息微弱,几不可闻,绳索勒在肩头,血水浸透衣甲。杨开胜心如刀绞,暗暗叹道:
“六奶奶,孙儿已竭尽平生之力,今日只怕再难护您周全。”
正当他枪势被压、连连遇险之际,忽听侧旁街口马蹄骤响。烟尘翻起,自一条横街之中,猛然冲出三骑。
那三骑并辔而来,皆是顶盔贯甲,气度沉雄。为首一人头戴乌金盔,身披乌金甲,面色黝黑如铁,双臂稳稳托着一对人面乌金锤;其后二人,各执长枪,须发斑白,却腰背挺直,杀气内敛。
杨开胜一见三人装束,心头反倒一沉,低低叹道:“休矣……这回竟连王爷也惊动了。”
这三人非是旁人,正是忠孝王呼延豹、汝南王郑顺、平南王高捷。三位王爷皆是沙场宿将,昔年为朝廷立下无数战功。
原来三人素日交情极深,又皆性情豪爽,时常轮流设宴相聚。这一日正值忠孝王府中饮宴,忽有家将急报,道是镇朝侯王兰英问斩在即,却被杨开胜劫法场救走,皇城震动,四门封闭,追兵正往西门厮杀。
呼延豹闻言,当即将酒杯往案上一放,黑脸沉如铁色,冷声道:“王兰英乃杨门元老,岂容如此下场!”
郑顺与高捷对视一眼,皆不多言,却已心意相通。三人当即披挂上马,命人四下探听,得知杨开胜正被刘化追逼于西门以内,便直催战马而来。
此刻呼延豹战马当先,疾驰如风。他一边扬鞭,一边放声断喝:“钦犯往哪里走!忠孝王呼延豹在此!”
喝声未落,人已闯入战团。
恰在此时,刘化紧追至近前,大槊高举,正要一击劈下。呼延豹战马横切而入,身形一错,竟让杨开胜从身侧掠过。他双臂猛然一振,乌金双锤如两座铁山,稳稳架住刘化那柄大槊。
兵器相交,轰然作响,火星四溅。
刘化一惊,定睛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心头不由生出惧意。他正要开口询问,呼延豹却已抢先一步,目光如刀,厉声喝道:
“刘化!你私纵钦犯,本王尚未与你计较,竟敢挥槊行凶,莫非连本王也要一并灭口?”
刘化闻言大骇,慌忙勒马,连声辩道:“呼延王爷,此言万万不敢!末将追拿逃犯,岂敢冒犯王驾!”
呼延豹冷笑一声,双锤未收,逼近半步,沉声道:“你还要狡辩?方才那一槊,分明直取本王头颅,若非本王身手尚在,早已命丧当场!”
刘化正要再辩,后方郑顺与高捷已催马赶至。郑顺目光冷峻,语声缓慢却字字如铁:“我与高王爷在旁看得分明。你不去追杨开胜,反倒举槊袭向呼延王爷,此事岂容你抵赖。”
高捷亦接口说道:“正是。你放走钦犯,已是死罪;再敢对王爷动手,更是罪上加罪。”
刘化听得汗如雨下,只觉进退失据,连声道:“末将冤枉……末将冤枉……”
呼延豹冷哼一声,转头对高捷道:“高贤弟,钦犯既是他放走的,咱们不能不追。你速去西门,切莫让人逃出城去。”
高捷闻言,心中早已会意,朗声应道:“正是!他既放人,咱们岂能坐视?”说罢一拍马股,纵马向前追去。
这一番话语,句句都在公义之中,却暗藏机锋。刘化被呼延豹、郑顺二人缠住,一时间竟脱不得身,只能徒呼冤屈。
呼延豹冷冷道:“你打了本王一槊,此事若不分说清楚,休想脱身。”
郑顺亦沉声附和,三人当街纠缠,声势愈发引人侧目。
高捷纵马疾驰,心中暗暗盘算:“西门必已封闭,若不设法,只怕杨开胜难以脱身。”正思量间,已远远望见西城门洞。
门洞之中,赫然立着一匹高头战马,马上一员大将,盔甲鲜明,气度威严,手中横提一柄青锋大刀,稳如山岳。
此人正是镇京大帅魏良臣。
高捷一见,心中顿时大定。他与魏良臣素有旧识,更知其本是杨世汉旧部,今日能坐镇京大帅之位,亦多得杨家提携。念及此处,高捷暗暗舒了一口气。
原来魏良臣在帅府中早已得报,知劫法场之人乃杨开胜,料其必走西门出城,遂先下令各门戒备,又亲自飞马赶至西门镇守。
守城将官本欲关闭城门,魏良臣却抬手制止,语气平静而自负:“不必闭门。有本帅在此,何愁拿不下逃犯?”
守将闻言,自不敢违令,只得依命行事。
杨开胜背负王兰英,纵马疾驰至西城门下。远远望去,只见城门洞前横列一骑,战马昂首,马上一员大将端坐如山,盔甲森然,正是镇京大帅魏良臣。
前有大帅拦路,后有高捷追逼,杨开胜心中一沉,暗道:“今日前狼后虎,果然无路可逃。”念头未落,双腿一夹马腹,已策马直冲而前。他双手托枪,枪锋如电,直取魏良臣胸腹。
魏良臣目光一闪,身形微侧,战马横移半步,轻轻避过枪锋,同时手中大刀虚晃一下,刀势凌厉,却只落在空处。他沉声喝道:“大胆杨开胜,钦犯在身,还敢闯城!”
这一喝声虽重,刀势却并未封路。杨开胜心中一动,立时明白其中关节。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念,此刻见魏良臣让路虚斩,哪里还敢迟疑,当即纵马直冲。
战马长嘶,铁蹄踏石,竟在刀光未合之前,已冲出城门之外。
城门之内,尘土翻腾;城门之外,天地骤阔。
魏良臣与高捷一前一后追出城来,各自扬声高喝:“钦犯哪里逃!速速下马受缚!”
喝声虽急,马速却缓,杀气尽作声势。远远望去,倒似两路官军紧追不舍,实则一前一后,将杨开胜牢牢护在中间。
直至杨开胜纵马远去,身影渐没于官道尽头,魏良臣这才勒马止步,长叹一声,转头对高捷道:“逃犯已去远矣,追之不及。”
高捷连连点头,应声道:“正是。再追下去,亦是徒劳。”
魏良臣当即回身,沉声下令:“关闭城门。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守门将士齐声应诺,铁索横落,城门轰然闭合。
魏良臣巡视四门而去,自不再提。
高捷回转原路,复至街口,只见呼延豹与郑顺仍将刘化缠在当场。刘化面色惨白,汗水顺着鬓角直流,辩解之声已显得虚弱无力。
高捷翻身下马,向呼延豹拱手道:“禀忠孝王。末将追至西门,与魏大帅前堵后追,无奈杨开胜负伤死战,终被他冲出城去。”
呼延豹闻言,心中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冷笑一声,转向刘化:“刘化,你这一回可算遂了心愿。纵放钦犯,抗旨不遵,走,随我等上殿面君。”
说罢,三位王爷一前一后,夹着刘化,径往午门而去。
此时哲宗赵煦仍在金殿之上,未曾退朝,正等缉拿回报。忽见殿外人影纷乱,随即三位王爷并一员将军齐入殿中。
刘化抢先数步,伏地叩首,口称万岁,声音已带颤意。
哲宗赵煦目光下移,沉声问道:“刘将军,王兰英与劫法场之人,可曾擒回?”
刘化膝行半步,低声奏道:“启奏陛下……钦犯王兰英,与杨开胜,已然逃脱。”
赵煦面色一沉,追问道:“如何逃脱?”
刘化正欲开口分辩,呼延豹已大步出班,重重跪倒,声如洪钟:“启奏陛下!此二人,乃刘化有意纵放!”
刘化如遭雷击,连连叩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微臣冤枉!”
呼延豹抬头直视御座,语气肃然:“臣不敢妄言。今日臣与郑顺、高捷在府中小聚,忽闻钦犯出逃,恐误国事,故披挂出府。恰在西门以内,撞见杨开胜背负王兰英疾奔。臣正欲拦阻,不料刘化不追逃犯,反举大槊向臣当头砸来。若非臣侥幸格开,此刻已成槊下亡魂。”
郑顺与高捷齐齐上前叩首,异口同声道:“陛下,臣等亲眼所见,忠孝王所言句句属实。”
刘化听至此处,只觉天旋地转,连声哀求:“陛下饶命!臣实无此心!”
哲宗赵煦静坐御座,目光幽深。心中自是明白,刘化素与杨家不睦,断无纵放之理;但呼延豹、郑顺、高捷三人情同手足,言辞又首尾相合,刘化却孤身一人,连半个佐证也无。
沉默良久,赵煦终于开口:“三位王兄,且先退下。”
呼延豹仍不罢休,抬首道:“陛下,我等为陛下分忧追拿逃犯,可算有功?”
赵煦眉头微动,只得敷衍道:“有功。”
呼延豹似还欲再言,郑顺已在身后轻扯其袍袖。呼延豹心中一醒,遂不再多言,与郑顺、高捷一同叩首谢恩,下殿而去。
赵煦又看向刘化,淡淡道:“你也退下。”
刘化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狼狈而退。
群臣退散之后,哲宗赵煦独坐殿上,神色阴沉。
王兰英辱及先皇、殴击太子,此罪在他心中,绝不可赦。如今虽被人劫走,却断不能就此了结。思量再三,遂传旨刑部,命拟文书,通行天下各府州县,严令缉捕钦犯王兰英与劫法场罪人杨开胜。
又念及天波杨府素有八代忠烈,不便重惩,终究权衡定夺,下旨:天波府中诸位寡妇太太,三年之内停俸银;先皇御赐“无佞天波府”金匾,暂行摘去,待日后擒获王兰英,明正典刑,再行复挂。
圣旨传至天波府。
佘老太君与一众寡妇跪接圣旨,殿中静默良久。众人心中悲愤难言:分明是皇子擅闯府第、恣意胡为,朝廷却只字不提;反将所有罪名,尽数加于王兰英一人身上。
若非杨开胜舍命相救,此刻只怕早已血染刑场。如今王兰英既未伏法,反而脱身远遁,朝廷震怒之下,不思反省根由,却将罪责尽数压在天波府诸位寡妇身上。俸银尽停,年限三载,尚且不算;更下旨摘去先皇御赐“无佞天波府”金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