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波府后园春寒料峭,百花未放,修竹拂石,池水微澜。赵佶一袭绣龙暗袍,脚下却步步急促,衣袂翻飞之间,目光紧盯前方一抹倩影。那人正是彩凤,神情冷峻,步履沉稳。虽身着女装,举止却不似闺中弱柳,反倒英气隐现,透出一股不可逼视之威。
赵佶心火方炽,忽听花园角门外急促脚步声响,一人飞奔而入。那人年逾六旬,发蓬如银,面容棱角分明,神情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恍若怒海风涛间横空跃起的恶神。此人非他,正是杨家六郎延昭之妻王兰英。
王兰英素有威名,当年随夫征战,马踏贼阵,锯齿门扇大刀横扫如风,早已累功封侯,朝野皆尊为镇朝侯。虽性烈如火,行事却极重纲常伦理,尤憎淫邪狎昵之事。此番她在前厅为佘太君贺寿,怎地忽然现于花园?
原来丫鬟春红目睹太子行径,急火攻心,暗忖小姐武艺不弱,然殿下身负至尊之命,一旦行差踏错,岂非天大之祸?思及此处,悄然疾奔前厅,入门便扬声高呼:“老太君!不好了!太子殿下追小姐至花园,意欲非礼,老奴斗胆,急来报讯!”
厅中诸宾闻言大哗,呼延豹怒发如雷,掂起双锤便欲夺门而出:“狗皇子竟敢行此无耻之事,我这便去教训他!”众王侯亦皆起身响应,兵刃在侧,杀气暗涌。
佘太君年迈心明,早识利害,面色微变,沉声开口:“诸位莫急。赵佶乃皇太子,倘有失手,满门皆难自保。老身处世一百余年,自有处置之道。”言罢,转向诸媳妇:“搀我前去。”
然众人尚未动身,王兰英已似猛虎出闸,撩袍越阶,直奔花园。
后园中,彩凤疾行之际,突闻身后厉声一喝:“彩凤莫慌,祖娘我来也!”一语甫落,王兰英已如疾风般扑至,目光一扫,正见赵佶站在花间怔忡未动。
赵佶素知此妇威名,幼年时曾在宫中远见其随杨家进贡,那时便闻其严厉悍勇,犹如母夜叉下凡。此时忽地对面相逢,心头不觉一寒,脚步竟止。
王兰英面沉似水,厉声质问:“赵佶,你乃太子,皇族之后,岂可行此龌龊之举?”手指直点其鼻,语带怒雷。
赵佶被骂得脸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旋即回过神来,强自镇定,扬声道:“我是皇王太子,这天下是我家的,我欲如何,何人敢管?”
王兰英冷哼一声:“你是太子?我今日便打你这个太子!”语音未落,一拳挥出,赵佶措手不及,踉跄倒地。
赵佶自幼骄纵,何曾吃过这等亏,起身便耍赖打滚。王兰英一步踏前,喝道:“少在我跟前撒泼!”言罢一脚踢在他臀上,赵佶疼得呲牙咧嘴,连忙爬起。
王兰英追而不舍,声如洪钟:“你仗着皇子身份,便可胡为?今日叫你知晓天外有天!”一拳复又挥出,赵佶再度倒地。
她拳拳不离要害,却又避其颜面与四肢筋骨,仅打皮实肉厚之处,既令其疼痛难忍,又不留痕迹。如此数下,赵佶已面如土色,口中连连求饶。
未几,佘太君率众女眷至园中,杨门妇人俱是武艺之人,神情凛凛,各执兵刃,布阵如潮。赵佶见状,魂飞魄散,忙伏地施礼,涕泣道:“老太君,快叫王六奶奶住手,小王快被打死了!”
佘太君双眉紧锁,驻足喝道:“太子殿下!你身为储君,怎敢于我寿辰之日,于我杨府花园,肆意妄为?汝可知,若非老身拦阻,众臣几欲共诛之!”
赵佶低眉顺眼,强作辩解:“这……这……谁知她为何动手?”
佘太君凝视片刻,语调愈冷:“你既贵为太子,当知尊礼守德。今日之事,虽无大过,然行迹不端,心思不正。老身念汝身负社稷之望,才未即刻声张,但愿你能引以为戒。”
赵佶面色惨白,只得连连称是。佘太君冷声道:“媳妇们,让路,放他出府罢。”
赵佶如释重负,疾步而行,方至前院,佘太君忽喝一声:“站住!”赵佶身躯一震,慌忙回身跪地,道:“太君饶命!”
佘太君眼中带怒,沉声道:“前院文武俱在,俱已闻知你之丑行,若叫你从正门出去,难免被群起攻之。开后花园便门,放他走罢。”
赵佶忙不迭磕头称谢,仓皇由后门而逃,直奔太子府。
入府之后,只见刘恒正在书房安排王官前往天波府“迎驾”,见赵佶一身尘土、脸色发青,惊道:“殿下,您这是……出了何事?”
赵佶怒目而视,龇牙咧嘴坐于椅中,旋即跳起,嘶声道:“哎哟,疼死我也!”
刘恒忙趋近关切:“殿下怎地如此?”
赵佶气喘吁吁,咬牙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叫我挨了那母夜叉一顿狠打!”
刘恒陪笑:“小的万死。可是那彩凤姑娘动的手?”
赵佶脸色缓了几分,似忆美人芳容,不觉神驰:“彩凤那等容貌,就算打我几下,也还受得住……可偏那王兰英横冲直撞,猛扑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连踢带打,连我屁股都踢肿了。”
刘恒咂舌,连连摇头:“殿下受辱至此,怎能咽下?依小的愚见,咱们该先发制人。”
赵佶狐疑:“如何先发?”
刘恒附耳低言:“所谓‘抢原告’,便是先入宫参奏。若让佘太君明日早朝先开口,您非但不能辩,还要落得被父皇训斥,岂非自取其辱?不如趁夜面圣,先声夺人。”
赵佶精神一振,拍手道:“有理!我这便去见父皇,只说……我欲娶彩凤为妃……”
刘恒忙伸手阻止:“不可不可!此举岂非自揭其短?彩凤之事半句莫提,方可打对方个措手不及。请依小人所教,编造一套话本,才是万全之策。”
赵佶踌躇半晌,道:“你说,我听。”
刘恒俯身耳语一通,又道:“且慢。殿下欲告王兰英动手,可您伤在臀上,又如何叫皇上信服?难道当殿脱裤示之?”
赵佶面红耳赤,瞪眼道:“那……你道如何是好?”
刘恒咽了口唾沫,语气古怪:“小的有一法,只恐殿下不肯。”
赵佶眯眼盯他:“说来听听。”
刘恒低声道:“若要打动皇上,殿下脸上须有几处真伤。小人愿代王兰英,再为殿下补上几拳,造个真像。”
赵佶大惊:“你要打我?”
刘恒苦笑道:“小的虽动手,却为殿下着想。您但记得,这是那王兰英下的狠手,便不觉疼了。”
赵佶望着他,半晌不语,最后一跺脚道:“好吧,只许点到即止!”
刘恒沉声道:“不打脸怎见血?不见血,怎见真?殿下若不狠下决心,只怕终被杨家压得抬不起头。”说罢,操起案上砚台,一跃而前,道:“这是王兰英在打你。”言落手起,一砚台正砸在赵佶额角。只听“砰”的一声,血自额前奔流而下,染透半边脸颊。
赵佶痛得呜咽低呼,刘恒却厉声道:“快!捂住伤口,速往后宫!”
未时将尽,赵煦皇帝甫饮茶毕,忽闻太子跪于丹墀之外,头破血流,宫人惶急不已。赵煦惊出御座,命宫人扶入殿中。见赵佶衣袍染血,语不成声,脸色大骇,疾问其故。
赵佶仰面哽咽,道:“父皇明鉴!孩儿前往杨府为佘太君贺寿,本欢然设宴,谁知镇朝侯王兰英无端横入,语出不逊,咒骂太祖、太宗,孩儿出言劝止,反遭其怒火,一砚相击,至此重伤。”
赵煦面色沉郁,道:“咒骂太祖太宗?她说了何言?”
赵佶作势畏惧,低声道:“儿臣不敢重述,恐父皇动怒。”
赵煦拍案而起,道:“朕命你言之!”
赵佶闻言,便将刘恒所教言辞一一复述,语气哀婉,言辞中虽不直陈所骂之语,却字字皆刺至赵氏祖脉。
赵煦听罢,眉目骤寒。赵匡胤陈桥兵变、弑友谋位之事,虽朝中亦有微闻,但历代皇帝皆讳莫如深。赵佶此番言语,虽未直指,却也足令他心生怒火。
赵煦长身而起,目光森然,寒声道:“王兰英欺我太甚,皇儿先去太医院诊治,明日早朝,朕自有处置。”
当夜,天波府后院灯火未息。佘老太君独坐灯下,眼神沉静。她久历朝局,闻太子受伤归宫,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尤忌刘恒为祸,其言挑拨之术极深,赵煦素不喜杨家,此番若生嫌隙,祸难测也。
天未亮,杨府中已传太君唤诸媳妇至前堂。众寡妇请安未毕,佘太君起身整衣,道:“此事不得耽误,我亲自进宫面圣,不容一面之词蒙蔽圣听。”
正言间,管家杨武疾入禀道:“老太君,宫中旨意到门,请太君接旨。”
殿外寒风乍起,帘动珠摇,众人心中俱是一紧,四下寂然无声。佘老太君眸光微敛,心中已知:圣意已决,是祸是福,唯有直面。
佘太君起身整衣,面色沉稳,望着满座儿媳缓声说道:“大家莫要惊慌,外头备下香案,老身亲自接旨。”
片刻之后,佘太君在众媳妇簇拥之下,缓步出至前厅。传旨太监高举圣旨,站于阶下朗声道:“圣旨到,佘太君接旨!”
佘太君率众媳妇一齐跪下。太监展卷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镇朝侯王兰英即刻随旨赴殿,不得延误,钦此。”
一听此旨,佘太君心头顿生不安,隐知此事与赵佶被殴一案相关,皇命召人,非审即责,怕是凶多吉少。她眉头微蹙,回首对王兰英说道:“兰英,上殿之后,切不可恃勇使气,只可据理而言。吾杨家世受国恩,忠烈为本,切不可污我门风清誉。”
王兰英素来性烈,素有一夫当关之胆,若在平日,岂容人欺至金殿之上而不反唇相讥,拳掌相向?然闻婆母之言,虽心中怒火难抑,终究低头沉声应道:“媳身知矣。”
眼见王兰英随太监离府而去,佘太君立于厅前,凝望良久,脸上神色愈发沉重。她缓缓转身,唤人更换诰命衣袍,心意已定,拟亲登金殿,为王兰英辩理。然而尚未传唤备轿,前院管家杨武匆匆奔入,气息未定便道:“老太君,外头御林军将天波府团团围住!圣上第二道旨意已至。”
佘太君闻言,顿时面色微变,心下一沉。众儿媳亦面露惊惧,纷纷起声议论。佘太君拂手止语,沉声问道:“何人传旨?”
殿外传旨太监已立于厅前,声音尖细而冷:“圣旨到,佘太君跪听!”
佘太君复率众媳跪下。太监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命天波杨门,今日之内,上自太君,下至家将,未经允准,不得擅自出府。违者,按抗旨论处。钦此。”
圣旨既下,太监不多言语,收卷转身而去。
佘太君望着对方背影,双眸幽冷。屋内寂静良久,她起身登门楼远眺,只见漫天飞雪之中,御林军刀枪林立,将府门层层围锁,去路尽断。众儿媳纷纷登楼观望,个个脸色难看,窃窃私语。佘太君闭目片刻,缓缓吐息一声:“罢了,此番皇命一出,是封我杨门之口,不许申辩也。”
而此时,王兰英已被带上金殿。她一身劲装,跪伏丹墀之下。大殿之上,赵煦皇帝怒容满面,一拍御案,厉声斥道:“王兰英,你竟敢辱骂太子,诋毁朝廷,所为形同造反!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