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娘背负母亲遗体,当先而行。尸身以绒绦紧缚,贴在她背脊之上,冰冷沉重,却不及胸中仇火灼人。杨世汉策马随后,八名贴身丫环环列左右,众人牵马而行,步出营门。
营外旌旗蔽日,刀戟如林。陆全忠横刀勒马,立于阵前,甲胄鲜明,神色骄横,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陆云娘远远望见此人,血气翻涌,只觉五脏如焚。她不待众人分说,一催坐骑,纵马直出,背尸迎风,衣袂猎猎,恨意如潮。
陆全忠在马上见她形容凄厉,泪痕未干,背后所负之人又一动不动,心中猛然一沉,已觉不祥。当下以刀遥指,强作镇定。
陆全忠眉头紧锁,沉声喝问:“丫头,我正要问你。杨世汉如今何在?韩荣道长说,有人从他手中救走此人,我一听便知是你。你安的什么心?你背上所负的是谁?为何弄成这般模样?”
陆云娘勒马而立,目光如刃。她缓缓抬手,以刀指向陆全忠,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云娘咬牙切齿,道:“陆全忠。”
这一声直呼其名,仿佛一刀斩断父女之伦。陆全忠心头猛震,一时失声。
陆全忠脱口而出:“你——你竟敢直呼为父名讳?”
陆云娘闻言,目中恨火更盛,胸腔起伏,几欲喷薄而出。
陆云娘厉声道:“你住口!你打死我生父,强夺我生母,这些年所行之事,我已尽知!你逼得她无颜苟活,自刎而亡!她临终之前,命我为父母雪恨,并将我许配杨世汉。今日你挡我去路,正是冤家狭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休要多言,纳命来!”
话音未落,她已纵马挥刀,直取陆全忠。
陆全忠心中大骂,暗恨张氏临死吐露实情,坏他大事。此刻不敢硬接,只得错马闪避,口中仍试图稳住局势。
陆全忠一边招架,一边厉声劝道:“丫头,事既至此,我也不瞒你。当年之事,已成定局,你欲报仇,绝无可能!你且看看四下,千军万马,尽在我掌中,你还能逃出生天?若肯回头,在我堂前尽孝,你仍是我女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速将杨世汉交出,我可既往不咎,再为你择一良配,否则刀兵无眼,休怪我无情!”
陆云娘听罢,只觉恶心,怒极反笑。
陆云娘冷声喝道:“奸贼!事到如今,仍敢狡言惑众!”
她刀势陡变,马身贴地疾旋,连环三式疾劈而出。只听金铁骤响,一刀斩落陆全忠头盔,一刀削飞护背战旗。寒锋擦颈而过,险之又险。
陆全忠魂飞魄散,心知不敌,暗忖若再纠缠,性命难保。念及陆云娘尚未施展飞剑,更觉胆寒。当下虚晃一刀,猛然拨马后撤。
陆全忠高声叫道:“姑娘刀法绝伦,本帅不敌,暂退一阵!”
话未说尽,人已遁走。陆云娘怒不可遏,拖刀紧追。
不及数十步,忽听陆全忠回首怒喝。
陆全忠厉声号令:“军兵听令!合围此女,格杀勿论!”
号令一下,四周军阵如潮翻涌,刀枪齐举,重重压来,顷刻将陆云娘困在核心。
云娘背负尸身,反更悍勇,绣龙刀翻飞如电,刀落处血光四溅。她不避不退,只向人群最密之处冲杀,所过之处,断首横陈。
杨世汉见状,心知不妙,催马直入战团。他双锤齐举,势若雷霆,锤影所至,骨碎甲裂,敌军纷纷倒毙。
二人并肩死战,毫无惧色。然而敌势愈发汹涌,里外数重,显是陆全忠已下死令,不惜以兵海相耗。
八名丫环奋力护战,终因寡不敌众,接连殒命,血染尘沙。
杨世汉目光一扫,心中已明,边战边向陆云娘疾声道:
杨世汉沉声说道:“小姐,不可久战!敌众我寡,再耗下去,必陷绝地。须得杀出重围,回清风寨,面见慈云殿下,将此冤情昭告天下!”
陆云娘听杨世汉所言,略一凝神,心知久战不利,当下颔首应下。二人纵目一望,只见东南一角军阵稍疏,兵势不如其余三面密集,便一齐拨马,向那方向奋力冲杀。
却不知,这一步,正踏入陆全忠早已布下的死局。
陆全忠立于高处,纵览全阵,眼见二人于万军之中纵横驰突,如猛虎入羊群,寻常围堵根本难以奏效,心中不怒反喜,暗自冷笑。草龙峪一带地势,他早已了然于胸——四面峭壁环立,谷中林木参天,荆棘蓬蒿密布,一旦纵火,烈焰无可阻遏。
他当即传下暗令,佯作不支,令东南一角兵马缓缓退却,又暗调西北诸军,向东南合拢逼压。
杨世汉与陆云娘虽勇悍无双,毕竟年少,未及察觉敌势流转之异,只道前路有隙,遂一气杀入谷中。马蹄踏入草龙峪深处之时,四周陡峰已将退路封死。
陆全忠远远望见二人身影尽没于谷内,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声在山间回荡,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当即高声下令。
四面军士齐动,火药自高处掷下,火箭连珠射入谷中。刹那之间,山风助势,烈焰腾空,林木草莽遇火即燃,火舌翻卷,如赤龙狂舞。
谷中热浪逼人,浓烟滚滚。松木爆裂,枯草焚燃,火光映得岩壁如血。陆云娘与杨世汉勒马回顾,只觉天地俱封,前后左右,尽是火海。
杨世汉心头一沉,胸中气血翻涌,暗自叹道:奉师命下山,本欲会战洪飞龙,未立寸功,竟要葬身于此,壮志未酬,何其不甘。
陆云娘望着四起的烈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父母血仇未雪,自身命数却将尽于此,她只觉苍天无眼,胸中恨意几欲将人撕裂。二人立于火海之中,一时进退无路,唯有仰天长叹,各自吞咽绝望。
而此刻,山巅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全忠横刀勒马,遥观烈焰翻腾,只觉胸臆大畅,心中畅快难言。他暗自盘算:杨世汉一死,大宋再无可与洪飞龙抗衡之将。北国大事一成,自己功高震主,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待得时机成熟,慈云、昌王,乃至天子,也未必不能一并除去……金銮殿上,或许真有他陆某一席之地。
正自神游天外,忽听身后急蹄声起,有亲兵奔至近前,高声禀报。
亲兵满面仓皇,急声道:“陆将军,王爷有令,命你即刻回营,有要事相商!”
陆全忠眉头微蹙,却不敢怠慢,只得收敛笑意,沉声应道:“知道了。”
临行前,他仍不忘回首吩咐诸将。
陆全忠冷声道:“严守此地,不得有失。待烟火散尽,再入谷搜查,务必寻得二人尸首。我先回营复命。”
言罢,他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辕营之中,大帐高悬。陆全忠下马入内,只见昌王凌云端坐帐中,面色肿胀,眼眶青紫,颈项歪斜,形容狼狈,与往日威仪判若两人。
陆全忠心中一惊,忙趋步上前,躬身施礼。
陆全忠关切道:“殿下,微臣奉令回营。敢问殿下龙体为何如此?莫非遭人暗算?是何等狂徒,竟敢犯上?”
昌王凌云闻言,气息紊乱,声音亦显沙哑。
昌王凌云急声问道:“陆将军,杨世汉……可曾擒获?”
陆全忠闻声,愈发狐疑,只觉帐中气氛大异,却仍按下心绪,正欲作答。
而这一切,皆要从观武台上一场风波说起。
当日杨世汉与陆云彪比武夺牌,连胜三阵,昌王凌云不但不加阻止,反而纵容陆全忠调兵围杀,且在台上冷眼旁观,神色得意。慈云帐下诸将义愤填膺,几欲下场相助,却被慈云生生拦下。
慈云心知,若两军于此厮杀,便是自相残戮,后果不堪设想。他当即整肃衣冠,转身向昌王凌云拱手为礼,神色肃然。
慈云沉声道:“王兄,此事究竟因何而起?适才号令明言,是花昆与陆云彪比武夺牌,为何转瞬之间,王兄麾下诸军尽数出阵,围杀花昆?若清风寨众将忍无可忍,贸然介入,势必酿成大祸。还请王兄即刻传令,令诸军罢手!”
昌王凌云端坐帐中,面色阴沉,颈项尚未复位,说话之间,仍觉筋骨作痛。他望着帐前跪伏的慈云,目中闪过一丝不耐,语声低沉,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毒。
昌王凌云冷冷开口,声音因怒而微哑:“御弟,你可知那花昆是谁?他正是当年摔死我儿的杨世汉!此人弃凶潜逃,数年不现踪迹。皇兄多次下旨缉拿,却始终未得其影。此次他自露真名,孤家早已查明。”
他说到此处,胸中怨气翻涌,目光骤冷。
昌王凌云继续道:“孤家正是借这比武夺牌之机,引他现身。若他败于比武,便令陆云彪当场结果;若他胜了,自有众军围杀,为我儿报仇雪恨。只是未料此人武艺高强,陆云彪非其敌手。既然如此,孤家只得动用预伏之兵,誓取其命!”
话至此处,他语气一沉,直视慈云。
昌王凌云断然道:“他是杨门之后,亦是朝廷要犯,于情于法,皆当伏诛。御弟,不必再为他多言。”
慈云闻言,面色大变,胸中焦灼如焚。他一步上前,强自镇定,语声却已隐隐发颤。
慈云拱手正色道:“王兄,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论断。其人初登场时,名为花昆,王兄却径指其为杨世汉,未免失之武断。纵然他真是杨世汉,皇榜之上亦明言在先——但凡能战败洪飞龙,取回降书,过往罪责一概不究,反而加封重用!”
他语调渐急,目光炯然。
慈云继续道:“如今大宋边患未平,洪飞龙横扫关外,无人能制。此人武艺、胆略,正是国之所需。若王兄暗中行险,擅取其命,一时或泄私怨,却恐江山动摇,社稷有失!还请王兄以国为重,即刻传令,放花昆一条生路!”
昌王凌云听罢,脸色愈发阴冷,唇角微微抽动,却只是摇头。
昌王凌云冷声道:“御弟不必再说。今日便是你叩破额头,孤家也绝不会放他。”
慈云闻言,如遭重击。他身形微晃,终究再也顾不得身份尊严,竟撩起龙袍,伏地叩首。
慈云低声恳求,语中带血:“王兄,臣弟恳请——”
昌王凌云却连看也不看,只是挥手示意。
帐中诸将见此情形,心中无不震怒。呼延云飞立于一侧,双拳紧握,齿关咬得作响,面色铁青。孟通江、焦通海等人胸中怒火翻腾,却因昌王身份尊贵,不敢轻举妄动——谁人不知,这位王爷若在御前轻轻一言,便足以掀起抄家灭门之祸。
一时之间,帐中气氛压抑如雷云将坠。
唯有一人,始终静坐不动。
汝南王郑世熊怀抱打王鞭,端坐于慈云侧后,双目微阖,仿佛对眼前争执毫不在意。然而,他眉宇间的阴影,却在无声中渐渐凝重。
他并非寻常宗室。
那条静静横在他膝上的打王鞭,乃太祖赵匡胤亲赐。上可正君,下可肃臣,凡违国法、公理者,鞭下无情,生死不论。自太祖以来,郑氏一脉世袭汝南王,此鞭亦代代相传。历代帝王、满朝文武,对郑家无不另眼相看。
郑世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刀,落在昌王凌云身上。
他心中暗道:自我执掌此鞭以来,尚未动用一次。今日若再忍让,便是辱没祖宗遗训。
正当他气息翻涌之际,一旁的王文弼已看出端倪,心中冷笑,悄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王文弼俯身低语,语调却字字如锤:“王爷,您当真只作壁上观?昌王殿下在京中悬秤卖官、横行无忌,满朝谁人不知?今日乐安王如此哀告,他却置若罔闻。再迟片刻,花昆性命恐怕已然难保。”
话虽不多,却句句击中要害。
郑世熊闻言,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然起身,长身如岳,一步踏出,帐中气势陡变。
只听他暴喝一声,声如雷震,整座大帐为之一颤。
他纵身上前,一把抓住昌王凌云的衣襟。昌王凌云正自神情倨傲,被这一抓骤然惊醒,下意识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