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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饮恨而终

陆云娘立在马上,手中绣龙刀未曾落下,眉目之间却已有寒意。方才杨世汉当面言语激烈,指斥陆全忠为人阴狠,她心中怒火腾起,几欲当场发作。只是这怒意方生,旋即又被她生生压下。

她虽为将门之女,自幼耳濡目染,却并非不辨是非之人。父亲陆全忠近来行事,借比武设局、以众围杀,其手段之卑下,她并非不知。只是父命在身,血缘所系,纵然心有不平,也难当众翻脸。

陆云娘目光一转,冷冷看向杨世汉,语气森然,却未出手。

陆云娘握紧刀柄,声音低沉道:“你方才之言,在我面前说来,已是僭越。若依我性子,早该动手。”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终究将那口怒气咽了回去。

陆云娘缓声道:“只是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并非你有何恩情,只因有些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杨世汉立在一旁,见她面色转寒,心中不免一紧。他素知此女武艺极高,飞剑暗器皆为绝学,若真动手,自己此刻重伤初醒,未必讨得好去。

杨世汉抱拳施礼,神色郑重道:“原来小姐乃陆将军之女。方才士瀚一时气急,言辞失当,还望恕罪。只是小姐救我一命,若令尊知晓,恐怕……”

他话未说尽,神情已有忧色。

陆云娘目光一沉,语气却异常冷静。

陆云娘淡淡道:“此事你不必多虑。今日我来此,并非出自我本心。”

杨世汉闻言一怔,抬头望她。

杨世汉迟疑道:“敢问小姐,此举……出自何人之意?”

陆云娘未即答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山林影,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复杂。

此事根由实起于陆云娘之母张氏夫人。

当日清风镇中,陆云娘暗放慈云与杨世汉脱身,回转太行之后,陆全忠得讯震怒。言语之间,明讥暗讽,指她临阵失手,小飞剑不中,必有隐情。那番话说得阴冷刻薄,句句刺心。

陆云娘心知自己确有放水之实,不敢分辩,只得强忍。退回后山,便将满腹委屈倾诉于母亲张氏夫人。

张氏夫人温言宽慰,却并未多说旁事。只是自那日起,她神色便渐渐沉重。

及至此次随陆全忠、陆云娘一同来到清风寨外,张氏夫人坚持同行,名为照料女儿,实则心中另有打算。陆全忠麾下亲兵五百,于草龙峪山头安下小营盘,母女二人便居于其中。

自扎营之后,张氏夫人终日郁郁,眉间愁云不散。

一日,陆云娘见母亲独坐帐中,神色憔悴,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云娘低声问道:“母亲近来神思恍惚,可是身子不适?”

张氏夫人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张氏夫人缓声道:“并非身子,是心中有事。”

陆云娘再问,张氏夫人却只道时机未至,不肯明言。

直到这一日,清风寨前山杀声骤起,营中惊动。张氏夫人命人探听,军兵回报,道淮南兵马正围捕花昆,又称此人实为杨世汉。

张氏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挥手令再探。

待军兵退下,她忽然伏在榻上,失声痛哭。

陆云娘大惊,上前扶住母亲。

陆云娘急声道:“母亲何故如此?那花昆纵然被擒,与母亲何干?”

张氏夫人哭声愈烈,半晌方止,抬眼望向女儿,神色悲切而决绝。

张氏夫人低声道:“孩儿,有些话,为娘藏了多年。今日不说,恐怕再无机会。”

陆云娘心中一震。

陆云娘肃然道:“母亲但说无妨。”

张氏夫人却摇头。

张氏夫人缓缓道:“此事,须当着你与那人一同说。我命你去,将花昆……不,将杨世汉救来。”

陆云娘一愣。

陆云娘迟疑道:“父亲与昌王正在捉他,若被察觉……”

张氏夫人目光坚决。

张氏夫人沉声道:“你若救不出他,此话我至死不言。”

陆云娘素来孝顺,闻言再无迟疑。

陆云娘低头应道:“母亲稍候,女儿即去。”

陆云娘率八名贴身侍女出营,沿山而行,尚未行出沟口,便见林间杀气骤起。前方空地之上,一名道士立于溪畔,手中宝剑寒光闪动,正欲取人性命。被他逼至死地之人,披甲坠马,伏于地上,生死只在顷刻之间。

陆云娘骤见此景,心头猛然一震。她尚不知那倒地之人便是花昆,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胸臆。行走江湖多年,见人危难而袖手旁观,非她性情。

陆云娘在马上厉声断喝,声音破空而出:“住手!”

那道士闻声一惊,剑势微滞。便是这刹那迟疑,生死已换一线。

若非陆云娘来得及时,那一剑落下,杨世汉早已命断荒野。

陆云娘催马上前,目光一扫,道士面目陌生。她久居后山,不涉前营,此人虽为太行山军师韩荣,她却从未谋面,自然不识。

道士见她来势凌厉,试探数招之后,自知难以讨好,终被逼退而去。

待林间复归寂静,陆云娘翻身下马,这才看清地上之人。

她微微一怔。

此人面容清俊,眉目之间自有一股英气,虽披尘带血,却不失风骨。正是她先前在清风镇、雪山桃园中数度相逢之人。

花昆。

陆云娘心中暗道:果然是他。

杨世汉此时方自昏沉中醒转,抬眼望见陆云娘,神色一时恍惚。待意识渐复,心中一凛,已知自己是被她所救。

陆云娘立在他身前,语气冷淡却不失锋芒:“杨世汉,算你命大。若非我来得凑巧,此刻你的人头已在地上滚动。”

杨世汉挣扎起身,强提精神,抱拳施礼。

杨世汉神色郑重道:“小姐救命之恩,士瀚铭记。只是……今日之事,若被令尊知晓,恐怕对小姐不利。”

陆云娘闻言,眉梢微动,却不以为然。

陆云娘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论。你随我走一趟后山,有人要见你。”

杨世汉心中疑云顿起,暗道:一位深居营中的老夫人,与我素无往来,能有何言相告?

然而事已至此,进退皆由人。他略一沉吟,终是点头。

杨世汉应声道:“既如此,愿随小姐前行。”

陆云娘一声吩咐,侍女牵来战马。杨世汉翻身上鞍,随她直奔草龙峪小营盘。

入得营门,陆云娘抬手示意。

陆云娘低声道:“你在此等候,不得擅离。”

杨世汉颔首称是。

陆云娘随即入帐,步履甚快。帐内灯火昏黄,张氏夫人已然候立多时。

张氏夫人一见女儿归来,急切问道:“人可寻到了?”

陆云娘点头答道:“寻到了。途中正遇一名道士欲害他性命,女儿将人救下,已带至营外。”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

陆云娘续道:“还有一事,女儿需禀明。那花昆,正是杨世汉。”

张氏夫人闻言,神色骤变,随即闭目长叹,似是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终于落定。

张氏夫人缓缓道:“如此便好。请他进来。”

陆云娘应声,转身出帐,扬声唤道:“杨家公子,我娘有请。”

杨世汉闻言,整肃衣冠,迈步入帐。帐中端坐一位中年妇人,眉目温润,却满面泪痕,神情慈和而哀戚。

杨世汉不敢怠慢,上前撩袍跪地,叩首行礼。

张氏夫人忙起身相扶。

张氏夫人柔声道:“不必多礼,请坐。”

待他坐定,张氏夫人挥手示意。帐中侍女与婆子悄然退下,只余她母女二人、杨世汉与数名心腹。

张氏夫人忽然起身,行至杨世汉面前,衣袂一撩,竟当场跪倒。

这一举动,令杨世汉如遭雷击。

他霍然起身,双手相扶。

杨世汉惊声道:“夫人万万不可!士瀚岂敢受此大礼?此中必有误会。”

陆云娘在旁亦是失色。

张氏夫人泪水滚落,声音哽咽。

张氏夫人含泪道:“少千岁,我这一生含冤负屈,无人可诉。今日得见杨门之后,恳请你为我雪此深仇。”

杨世汉心神震荡,胸口如被重击。

杨世汉沉声道:“夫人此言,从何说起?仇在何人?”

张氏夫人抬头,目光中既有痛楚,亦有决绝。

张氏夫人缓缓道:“害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昌王凌云麾下大将——陆全忠。”

此言一出,如雷贯耳。

陆云娘怔立当场,面色煞白。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一段尘封多年的血债,自此揭开帷幕。

张氏夫人缓缓抬起眼来,目光仿佛越过帐中灯影,落回多年之前。

那一年,她方十八岁,生于幽州近郊陆家庄。父母早亡,由族中抚养,虽家境清贫,却性情温顺端方。因缘际会,嫁与本村车夫陆全福。全福为人老实勤恳,夫妻二人新婚未久,朝夕相守,日子虽不富足,却也安稳和乐。

一日,张氏出门采买针线,行至村口,忽见前方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之人,衣饰华贵,神情骄横,正是陆家庄中声名不佳的豪强——陆全忠。

张氏一见此人,心中便是一紧。她素知此人酒色无度、行止不端,向来避之不及。正欲低头快行,不料陆全忠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陆全忠仿佛被人当头击中,坐在马上,目光直直盯着她的面容,竟连马缰都忘了牵。只觉眼前女子眉目清秀,神情温婉,与庄中俗妇截然不同,心头一热,胸中邪念骤起。

张氏察觉他的目光如芒在背,心中惊惧,暗道不妙,急忙转身回家,掩门而入。

陆全忠回过神来,嘴角却已带了笑意。

回到宅中,他随口向随从问起方才所见女子。有人应声道:“那是车夫陆全福的新妇,与员外同族。”

陆全忠闻言,非但不觉顾忌,反而冷笑一声。

不多时,他命人将陆全福唤入厅中。

陆全福入内,躬身施礼,神情恭谨。

陆全福低声道:“不知员外召唤,有何吩咐?”

陆全忠坐在堂上,目光阴冷,却偏作和气。

陆全忠慢条斯理道:“方才途经你家门前,见了你新妇一面。啧啧,那般姿色,当真少见。”

陆全福闻言,心头一沉,却仍强自镇定。

陆全忠话锋一转,笑意渐冷。

陆全忠缓缓说道:“我今日唤你来,便是为此事。直说无妨,我要你的媳妇。”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

陆全福面色骤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全忠见他沉默,冷哼一声。

陆全忠冷声道:“你不作声,便是允了?”

陆全福猛然抬头,怒气冲胸。

陆全福咬牙道:“不允。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死不改。便是万贯金银,也换不去。”

陆全忠脸色骤沉,猛地一拍桌案。

陆全忠厉声喝道:“给你脸,你不要脸!一个下贱车夫,也敢忤逆我?”

他一声令下,左右家丁蜂拥而上。

陆全福奋力挣扎,破口怒骂。

陆全福嘶声道:“你强占弟媳,禽兽不如!”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陆全忠的杀意。

陆全忠狞声道:“给我打!打到我叫停为止!”

棍棒齐下,血肉横飞。未及多时,陆全福已倒伏在地,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