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赛红不愧为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共尊之总元帅,一袭银甲端坐中军之上,风骨峥嵘,沉若山岳。是时敌布八卦金锁连环阵,阵中二十万兵马,层层锁环,密布杀机。萧赛红却仅以五万之众,欲逆势破敌,众皆称为旷世之举。
她于帅帐之中调兵遣将,不过一炷香时分,五路兵马部署得井井有条,攻守之策明晰无比。马荣镇守幽州为坚壁;齐美容、呼延明、刘玉萍三路分袭东、西、南三阵;而她则自率主力,自北阵破门杀入。外连四方之势,内藏一策之机。
至于内应之事,赛红又私语呼延守用:“父王入阵,其局为大。若斗羊会上金头王起异心,火光一起,便是动兵之号。孟强、焦玉二人藏于侧翼,一见火起,便携兵杀入,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言尽谋定,帐内诸将齐声叩首,文武皆伏。赛红挥手而起,神色不动,冷然曰:“今日之事,生死皆轻。只问忠义,不问成败。”
正午时分,幽州大城金鼓齐鸣,旌旗猎猎。火葫芦王萧国律金冠紫袍,乘坐四轮龙凤辇出城,龙车凤饰,金碧辉煌,仪仗森然,护驾者百余人,其后五百御林兵披甲执戟,气势凛然。
其后更有一乘大轿,轿帘紧闭,轿内正囚金头王旧将马尔汉与阵主黄太林,四骑持缰护卫,两侧严兵把守。
呼延守用披挂随行,神色凝重,眉如蹙铁;魏通老丞相亦稳坐于车,神情不露,目光深远;呼延明、孟强、焦玉、呼延登、呼延照等五虎将骑于左右,皆沉默无言,眼神如刃。
是时幽州城北门城楼鼓角齐鸣,连轰九声,吊桥缓落,城门大开,王驾如潮而出,尘沙腾起,旌幡招展,直奔敌阵。
行至五六里外,前方鼓乐震天,旗帜如林,一队异国兵马迎面而来。金头王耶律萧金身披玄黑铠甲,龙行虎步,虽年逾中岁,气势更胜昔年。
其人快步前行,朗声而笑:“萧皇兄,远道驾临,实乃辛苦。耶律失迎,有违礼数,还请恕罪。”
火葫芦王萧国律于车中抬眸,淡然笑道:“自家兄弟,何用多礼?我来得匆促,倘有唐突之处,望勿见怪。”
金头王微躬一礼,又笑问:“皇兄可愿下车步行?”
萧国律淡淡摇首:“尚未至宴处,车中稍坐即可。”
金头王笑意未减,反身招手:“恭迎魏丞相,恭迎驸马千岁。”
魏通拱手还礼,言辞简淡:“不敢当。”
迎宾礼毕,王驾随金头王一行徐徐入阵。
呼延守用坐于马上,眼光如炬,环顾四方。所见营门层层,门内门外军士如林,赤袍短甲,长矛大刀,身形如雕塑,呼吸不闻,杀气暗藏。
营道迂回曲折,王驾缓行,过数重军门,方至阵中心高地。
高地之上,松柏环抱,一方平阔台地中,一座高棚赫然耸立。棚柱以楠木为骨,顶覆五色绫罗,绘有金龙五爪,怒目扬须,宛如腾空之姿。地铺猩红地毡,东西设案为席,案后铺兽皮为垫,皆为北国礼制之席地坐。
东首空设三座,乃为萧国律、魏通、呼延守用之席;西首早已列满番王众将,座位之中惟余一处虚席,似有主而未至。
火葫芦王下车就位,魏通、守用亦分坐其旁。宾主礼成,酒尚未启,忽闻阵外一声高喝:
“无量天尊——金头王爷,贫道葛太宣来迟,特来请罪!”
话音方落,只听外帐一声响动,一人已破帘而入。
那人形若枯槁,骨瘦嶙峋,步履无声而气机森冷。身披八卦仙袍,道冠高束,面颊削瘦,眉目焦黄,须发如枯草,一双眼眸却幽深似潭,寒芒微闪,恍如蛇鹫临空。帐中宾主,尽皆投目,只觉寒意透骨,心生凛然。
正是金头王新召之护国军师,八卦真人葛太宣也。
金头王耶律萧金见其入内,起身笑迎,朗声道:“道长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欲为你引荐几位尊驾。”旋即转身,指向上首之席,“此位,乃本王皇兄,六国共尊之盟主,火葫芦王萧国律。”
又道:“皇兄,道长或许尚未识得,乃是我新近请来的军中上宾,法号八卦真人,俗名葛太宣,正是今番金锁连环之阵主帅。”
萧国律闻言,眉梢微动,神色不显,心中却是一沉:“果然如此!难怪其阵布局严密,八门错落,宛若天成,原是此人指挥布设。”先前擒获黄太林时便曾言及此名,未料今日竟亲至阵中赴宴。
念至此,萧国律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致意,缓声道:“久仰葛真人大名,今得一见,幸甚。”
葛太宣步前一礼,嗓音清寒道:“贫道葛太宣,拜见火葫芦王。”
萧国律抬手虚扶,目光平静:“道长不必多礼。”
葛太宣不再多言,径自落座金头王左侧空席。众人这才恍然,先前空席,正为此人而设。
萧国律瞥见此幕,眉心微蹙:若言罢兵议和,何须再请主阵之人至宴?分明另藏机锋。心头警兆乍起,却仍强自镇定,只暗暗敛神,以观其后。
须臾之间,帐中侍女鱼贯而入,撤去果品,摆上珍馐美馔。南朝细馔、北地粗犷共陈一席。席中以全羊为主,烤羊金黄油亮,蒸羊头筋酥肉糯,置于银盘之中,肉香扑鼻;另有乳酪、奶茶、腊鹿之肉,异族风味俱全。酒具皆银,盛酒之碗宽口浅底,饮之豪迈,极具胡风之气。
金头王举碗而起,朗声笑道:“诸位皇兄御弟,今日斗羊之会,得王驾亲临,实乃我等北地之幸。为边地平安,牛羊丰稔,百姓安业,且共饮此杯,贺之!”
“干!”众王将纷纷响应,杯碗交错,笑语鼎沸,一时间帐中气氛甚欢。
然萧国律端坐如山,面上带笑,心下却愈觉不安——自入营起,氛围处处虚饰,迟迟不提正议,只怕这斗羊之会,不过是设下的一场局。
魏丞相目光如炬,亦察觉异状,微倾身子,低声言道:“王爷,此局不善,恐其有诈,宜趁势入正题,莫久流于杯酒之间。”
萧国律微微颔首,放下酒碗,缓步而起,朗声道:“御弟,愚兄今番奉召而来,并非为酒宴而来,昨日所收来书,明言罢兵收阵,议和共守,言犹在耳。”
金头王眼中微闪,旋即笑道:“正是正是,皇兄之言,本王牢记于心。旧日之事,愿不再提,今朝但求修好。”
萧国律声色愈坚,道:“我方昨日擒得马尔汉与黄太林二人,尔等亦执我外孙呼延平与呼延广。今朝议和之始,便当释人以表诚意,彼此交还,以昭信义。”
金头王朗声一笑:“皇兄言之有理,既你愿放人,我自然照应。来人,传呼延平、呼延广二将至帐!”
命令既出,不多时,两位少年缓步而入,皆衣袍凌乱,面色稍显疲惫,然身无大恙。呼延平一眼望见帐中熟面,心头狂跳,不由脱口而出:“外祖?”
番兵应声道:“呼将军,道喜了。王驾亲来,接你回营。”
呼延广年少,情绪难抑,奔至火葫芦王座前,泪如雨下,哽咽道:“外祖,我……我好苦啊……”
萧国律微抬玉手,轻抚孙背,面上和霭,未发一语,唯轻轻颔首,示意归座。
此番情景,虽呈亲情之温,然幽中藏锋,静处伏雷,众目未察者,不知其势已转。
萧国律强自抑情,低声唤道:“孩儿,路上辛苦,快坐歇息。”本欲伸臂拥抱,然念及此处诸王并列,座宾如林,只得按捺衷肠,作出体恤之语,温言令坐。
呼延平转身望向耶律萧金,抱拳肃然道:“王爷,末将既得归,尚请放行。”
耶律萧金面含笑意,口称:“呼将军自便便是。”心中却恨毒如蛇:小子!若非眼下群羊未散、诸侯环列,焉容你安然脱身?只待一时得隙,碎汝尸骨,方解我心头之恨!
表面仍作恭敬状,虚抬手,笑容不减。
呼延平默然退至孟强、焦玉之侧,两人略颔首示意,皆不多言,引其落座。
此时,萧国律亦转首低语,命呼延登、呼延照:“去,将人带来。”
二将领命而去,至车后,将马尔汉、黄太林解缚携入大帐。
萧国律吩咐:“此二人既归,还去谢过耶律王爷。”
二人闻言,面上羞惭交加,战战而行,登上龙棚,躬身拜倒,齐声道:“王爷,贫道、末将困陷幽州,辱没使命,羞愧难当……”
耶律萧金冷目横视,鼻中冷哼一声,旋又转为假笑,道:“无妨。困于萧皇兄麾下,不算为辱。归位便是。”
二人唯唯称谢,低首踽踽而退,分坐两旁。此番走马换将,至此落定。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未息,杀机未远。
耶律萧金举觞而笑:“皇兄,大事既结,不若赏一场热闹。今日设此斗羊盛会,非徒助兴,实欲较量两国良种之雄。”
他指前方木栏圈地,道:“皇兄御圈之羊,唤作‘一头定乾坤’,名震边庭,声动诸国。今吾亦得一勇羊,号曰‘顶倒山’,力拔山兮,势若奔雷。正欲以此良机,使两者争锋。胜者称王,败者伏命,皇兄意下如何?”
萧国律闻言,神情微动,迟疑片刻,道:“斗羊助兴,自无不可。但不知赌注为何?”
耶律萧金大笑而答:“皇兄亲临,自不可无重注。若皇兄之羊得胜,孤当即撤去重围,退兵归国,向南朝称臣,自此不犯中原一步;若孤之羊得胜,还请皇兄交出六国盟主大印,自此易帜换主,南北皆听孤令!”
此语甫落,满棚诸王尽皆色变,或惊或疑,低声交谈。耶律萧金复面众王,高声道:“诸位番王,今日斗羊,胜者为主,愿否以此定北地之王?”
众番王齐齐拱手答曰:“愿赌服输,谁胜谁王!”
萧国律闻之,心中大震:此子久蓄谋虑,设羊斗为名,实图盟主之位!吾羊年迈体衰,久不斗场,焉能敌其新锐?若应战,败无疑;若拒战,恐群情汹汹,亦难服众。
一念至此,萧国律不觉额角冷汗微现,环目一扫,遥向魏通丞相投以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