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1日上午·记朝岭南湿热
十月一日的晨光刺破云层时,带来的不是秋日的清爽,而是岭南地区特有的、黏腻滚烫的热浪。气温在日出后迅速攀升至三十五度,湿度高达八成,空气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水汽。
记朝的岭南地区在这一日展示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面貌。梦河以南,广东以北的这片过渡地带,地形逐渐从丘陵过渡到平原,水系纵横交错,大小河流如毛细血管般密布。这些河流在高温下蒸腾起茫茫水汽,与天空中的云层连成一片,形成一种白蒙蒙的、令人视线模糊的雾霭。
植被茂盛到近乎疯狂。榕树的气根从枝干垂下,触及地面后便扎入土中,形成独木成林的奇观。芭蕉叶阔大如伞,在微风中缓慢摇摆,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旋即被高温蒸发。竹林连绵成片,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在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道路两旁,野草长得齐腰高,草叶边缘挂着露珠,人走过时,露水打湿裤脚,留下深色的水渍。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绽放,红的、黄的、紫的,色彩浓烈得刺眼,散发出混合着甜腻与腐败的奇异香气。蝴蝶和蜻蜓在花间穿梭,翅膀上沾着水汽,飞行时显得沉重而缓慢。
天空中的云层低垂,不是北方那种高远的、成片的云,而是破碎的、絮状的云团,边缘被阳光镶上金边,内部却是沉甸甸的灰白色。这些云移动得很慢,偶尔露出缝隙,阳光便如熔化的金汁般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灼热的光斑。但很快云层又会合拢,将阳光重新遮蔽,只留下闷热。
空气中的湿度达到八成,这是一个令人难耐的数字。汗水无法蒸发,只能黏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湿滑的膜。衣物贴在身上,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湿布,带来不适的摩擦感。头发也湿漉漉的,鬓角不断有汗珠滚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
河流与池塘的水面在高温下泛着微光,水汽袅袅上升,远看像是水面在沸腾。鱼儿不时跃出水面,溅起水花,又迅速沉入水下——连它们也在躲避这令人窒息的热。
这就是十月一日的岭南,记朝最南端的这片土地,在秋日依然保持着盛夏的酷热。与此时湖北地区可能已经降至二十度左右的凉爽相比,这里仿佛停留在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
公子田训四人站在梦河北岸,望着眼前这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呈黄绿色,流速平缓,河面宽约三十丈,对岸的景物在蒸腾的水汽中微微扭曲。渡口处停着几条简陋的木船,船夫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泛着油光,正坐在船头摇着蒲扇。
“终于……到了梦河。”士大夫福政喘息着说,他的声音因为脱水和疲惫而沙哑。从九月二十八日逃离南桂城,到十月一日抵达梦河,四天三夜的奔逃已经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体力。更不用说越往南走,气候越是恶劣。
葡萄氏林香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汗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这天气也太热了吧,”她有气无力地说,“还有岭南也真是热……简直像是蒸笼。”
她望向北方,那是来时的方向,是南桂城的方向。此刻的南桂城,气温应该只有二十度左右吧?早晨可能还要穿件薄袄。但那里有高墙,有监狱,有三公子运费业和他的“秩序”。而这里,尽管酷热难耐,至少没有随时可能伸过来抓人的手。
“但不过为了能赶赴朝廷,”林香咬了咬下唇,努力振作精神,“我们就只能忍着这天气的热,继续赶赴朝廷吧。已经到了梦河,过了河就是广东地界,离广州城就不远了。”
寒春站在妹妹身边,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整洁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深蓝色的粗布衣裙被汗水浸透,颜色变得更深。她点了点头,声音同样虚弱:“嗯,只能是这个办法了。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她望向河对岸,那里是连绵的丘陵,更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赶紧渡过梦河,翻过梦山。过了梦山,就是广东平原,广州城就在平原中央。”
公子田训没有说话,他正在观察渡口的情况。渡口很简陋,只有几根木桩打入河岸,系着缆绳。两条木船停在岸边,船身陈旧,船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用铁片和钉子修补过。船夫一共三人,都是精瘦的汉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里透着岭南人特有的精明与警惕。
“船家,”公子田训走上前,“渡河一人多少钱?”
一个船夫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四人一眼,伸出两根手指:“一人两文。你们四个,八文。”
“这么贵?”福政忍不住说,“往常不都是一文吗?”
“那是往常。”船夫懒洋洋地说,“现在是什么天气?三十五度!湿度八成!划一趟船比平常费三倍的力气。爱坐不坐。”
公子田训从怀中掏出钱袋——这是他们在槐树林找到的那袋铜钱,一路上省吃俭用,还剩下一些。他数出八文钱,递给船夫:“我们坐。”
船夫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这才站起身:“上船吧。一次只能渡两人,分两次。”
四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公子田训和福政先过,寒春和林香等第二趟。这样万一有情况,也能互相照应。
木船离岸,船夫用长竹篙撑开,然后划动船桨。河水比看上去要湍急,木船在河中摇晃,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公子田训坐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北岸,又望向越来越近的南岸,心中五味杂陈。
这四天的逃亡,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白天在酷热中赶路,晚上在恐惧中休息,时刻担心追兵赶来,时刻担心前路有险。但现在,梦河就在脚下,广东就在对岸,希望就在前方。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场逃亡即将迎来最艰难的考验——翻越梦山。
渡过梦河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梦山是广东北部的一道天然屏障,山脉呈东西走向,绵延百余里。主峰不高,但山势陡峭,山路崎岖。更重要的是,随着海拔的升高和植被的变化,山中的小气候变得极其恶劣。
四人开始登山时是上午巳时(约上午九点),气温已经升至三十六度。进入山林后,湿度不降反升——茂密的树木阻挡了空气流通,落叶层在高温下腐败,散发出湿热的气息。各种藤本植物缠绕在树干上,叶片上布满水珠,人走过时,水珠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这……这也太热了……”林香喘着气说,她扶着一棵树干,几乎站不稳。汗水已经不只是从额头流下,而是全身都在冒汗,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又被体温烘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但很快新的汗水又会浸湿衣服,如此循环。
寒春的状况稍好一些,但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这是脱水的迹象。她拿出水囊,摇了摇,里面只剩下小半袋水。“水……快没了。”
福政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已经极其缓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这位年近五十的士大夫,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斋中度过,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抬腿、落脚、再抬腿。
公子田训走在最后,他既要照顾前面的同伴,又要警惕后方。此刻他已经感觉到,山中的气温比山下更高——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数据。当四人爬到半山腰时,气温计如果存在,会指向三十八度,而湿度可能达到惊人的九成。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人体正常体温三十七度,环境温度三十八度意味着身体无法通过辐射散热;湿度九成意味着汗水几乎无法蒸发,人体最主要的散热途径被切断。在这样的环境中,人就像被放进蒸笼,从内到外被缓慢蒸煮。
“今日是十月一日吧,”林香忽然开口,声音虚浮,“要是换成南桂城……不知道该有多凉快呢……”
她想起往年的十月一日,南桂城应该已经秋意渐浓。早晨要穿薄袄,中午阳光温暖但不灼热,晚上需要盖薄被。孩子们会在街巷里追逐玩耍,妇人会坐在门前做针线活,老人会聚在茶摊聊天。那是多么平常却又多么珍贵的景象。
“可是这个广东……热的让我受不了……”林香的眼泪混着汗水流下,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泪,“但不过为了……为了南桂城的幸福……只能如此了……”
“坚持住。”公子田训走到她身边,搀扶住她的手臂,“翻过这座山,就是广东平原。广州城就在那里。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水……”福政忽然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需要水……”
公子田训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很细,从石缝中渗出,在谷底汇成一股细流。他快步走过去,先用手捧起水尝了尝——水是温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但至少是水。
“来,这里有水。”
四人围到溪边,用手捧水喝,又用水打湿脸和脖子。清凉的水暂时缓解了酷热,但只是暂时的。他们都知道,必须尽快翻过这座山,否则真的会倒在这里。
休息了一刻钟,四人继续上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植被更加茂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林中昏暗如黄昏,但温度丝毫没有降低。各种昆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蚊虫叮咬着裸露的皮肤,留下红肿的包。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站在山顶的豁口处,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但令人惊喜的是,这风是从南边吹来的,虽然依然温热,但比山中窒息的闷热要好得多。
更令人激动的是,站在这里向南望,可以看到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上农田阡陌纵横,村庄星罗棋布,一条大河蜿蜒其间。而在平原的中央,在河流交汇处,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池。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屋宇连绵,炊烟袅袅。
那就是广州城。记朝的都城。
“到了……”寒春喃喃地说,眼泪夺眶而出,“我们……到了……”
林香也哭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悲伤,而是解脱,是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
福政扶着岩石,望着远处的城池,久久不语。他的眼睛湿润了,但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那是历经磨难后终于看到彼岸的笑容。
公子田训站在最高处,热风吹动他凌乱的头发。他望着广州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激动、感慨、愤怒、决心。激动于终于抵达目的地,感慨于一路艰辛,愤怒于南桂城的遭遇,决心于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走吧,”他说,“下山。进城。”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些,但依然艰难。四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越往山下走,气温似乎略有下降——从三十八度降到三十六度,再到三十四度。虽然依然酷热,但比起山中的蒸笼,已经好了太多。
下午未时(约下午两点),他们终于抵达山脚。从这里到广州城还有二十里路,但都是平原,有官道可走。
四人不敢停留,继续赶路。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喉咙干得像着火,水囊早已空了。但他们知道,不能停,必须在天黑前进城。
申时(下午三点),他们看到了广州城的城墙。
酉时初(下午五点),他们站在了广州城的北门外。
这是一座比南桂城宏伟十倍的城池。城墙高达五丈,用青砖砌成,墙面平整光滑。城楼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板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城墙上旗帜飘扬,士兵持戟而立,盔甲在斜阳下反射着金光。
城门处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流排成两队,接受检查。虽然队伍不长,但检查很仔细,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询问来处、目的,行李也要打开查看。
公子田训四人排在队伍末尾。他们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衣服破烂,满身尘土,脸色憔悴,汗流浃背。周围的百姓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些人还捂着鼻子——四人身上的汗味确实很重。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两个守城士兵上前,其中一个年长的上下打量他们,眉头皱起:“这里是广州城。你们要进入干什么?”
士兵的声音严肃,带着都城守卫特有的威严。
葡萄氏寒春上前一步,虽然疲惫,但努力保持镇定:“抱歉,我们是来……来打鼓的。”
“打鼓?”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你们要击登闻鼓?”
“是。”寒春点头。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眼神变得复杂。登闻鼓是记朝特有的制度,设在皇城门外,任何百姓若有冤情,均可击鼓鸣冤。鼓声一响,皇帝必须亲自或派重臣受理。但这鼓不是随便能敲的——若查实是诬告或小事,击鼓者将受重罚。
年长士兵盯着寒春的眼睛:“打鼓,你可想好了呀。打鼓,虽然普通百姓也能打鼓,但如果你敢谎报,后果你自己知道的。”
他的语气不是威胁,而是提醒。作为守城士兵,他见过太多击鼓鸣冤的人,有的确实有冤情,有的则是无理取闹。但无论哪种,一旦击鼓,就没有回头路了。
寒春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公子田训对她点点头,福政和林香也用眼神鼓励她。
“我想好了。”寒春转回头,声音坚定,“我们有冤情,有大冤情。”
年长士兵又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好吧,进入吧。”
他挥挥手,示意同伴打开城门旁的一扇小门——这不是主城门,而是供特殊情况使用的侧门。
“登闻鼓在皇城东门外,进了城一直往南走,过了朱雀大街就能看到。”年轻士兵补充道,“祝你们好运。”
四人道了谢,从小门进入广州城。
当城门在身后关闭时,他们知道,逃亡结束了。但另一场战斗,即将开始。
进入广州城,四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宽阔平整,铺着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光滑,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当铺、铁匠铺……应有尽有。行人熙熙攘攘,车马川流不息,叫卖声、交谈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繁华的交响。
这与南桂城死寂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在这里,百姓脸上有笑容,商贩吆喝有力气,孩童在街边玩耍,老人坐在屋檐下聊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炖肉的香气、药材的苦味、胭脂水粉的甜香……
“这才是……城池该有的样子。”林香喃喃地说,她的眼睛湿润了。不是因为这繁华,而是因为对比——南桂城本也可以这样,本也应该这样。
“别看了,”公子田训提醒,“先去击鼓。”
四人按照士兵的指示,沿着主街向南走。穿过三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达十丈的大街横亘在前,这就是朱雀大街,广州城的中轴线。大街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城,红墙黄瓦,殿宇重重,那就是皇宫。
而在皇宫东门外,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高一丈,台上架着一面巨大的鼓。鼓身漆成红色,鼓面是厚牛皮,直径足有五尺。鼓旁立着两名禁军士兵,盔甲鲜明,持戟而立。
那就是登闻鼓。
四人走向石台。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四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人要击登闻鼓,这本身就是不寻常的景象。很快就有百姓围拢过来,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击登闻鼓啊……不是大冤情不会来的。”
公子田训走上石台。他站在鼓前,深吸一口气。这一路上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力量。他抬起双手,握成拳头。
然后,用力击下。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厚重,像惊雷般炸开,在广场上回荡。围观的百姓被震得后退一步,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