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邢灭。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柄本该洞穿赵衍咽喉的剑锋,此刻正严严实实地钉在他的胳膊上,穿骨而过。
陈靖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本可以顺势一绞,将邢灭这条胳膊,连带着筋骨皮肉,都从他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收剑。
剑锋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你疯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错愕。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衍也震惊了。
他想不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像块石头多过像个人的男人,为何会替自己挡下这必死的一剑。
他下意识地伸手,搀住了邢灭那具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入手处一片滚烫的粘腻。
邢灭反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没受伤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捏碎。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现在就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兔子,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黑暗里扎。
身后,陈靖川的脚步声,已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
他像是这片黑暗真正的主宰。
他能看见。
他能看见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轻而易举地闪过了那些还在混战的人,像一道没有分量的鬼影子,直奔赵衍的方向,奔袭而来。
赵衍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输在这里,输在一个平日里看上去温和儒雅,没有半分野心的男人手里。
这个陈靖川,怎么会如此可怕?
他以为影阁里最可怕的人,是那个早已死在了洛阳城的庞师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片不见天日的阴影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头能将所有人都吞吃干净的怪物。
危险没有消失。
赵衍对这里的路,了如指掌。
一共七条生路。
他选择的是通往后山山林的那一条。
陈靖川的脚步声,被他渐渐甩在了身后。
赵衍那颗早已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洞口,踏进那片带着草木清香的山林里的那一刻。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划过。
紧接着。
“轰!”
一团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夜幕上,轰然炸响。
那光,很亮,很美。
可映在赵衍那双早已被绝望浸透的眸子里,却比世上任何一种酷刑,都更让他心胆俱裂。
影杀令。
影阁最高等级的追杀令。
这意味着,影阁最顶尖的杀手,已经出动。
也意味着……
来的,不止一个人。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轻蔑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响起,像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落在他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赵衍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看见了月光。
也看见了月光下,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树梢上的女人。
那女人穿得很少。
薄如蝉翼的纱衣,根本遮不住那具在月光下白得像是在发光,玲珑浮凸的身子。
她的腿很长,就那么随意地交叠着,一条腿的脚踝上还系着一串极细的银铃。
风一吹,叮当作响。
很好听。
也好杀人。
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可她的十根手指上,却戴着十枚样式古朴的,闪着幽幽乌光的指环。
指环的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刀。
那不是饰品。
那是能于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凶器。
她就那么坐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妩媚得像是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了蜘蛛网里,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赵衍认识她。
他当然认识她。
这是他进入影阁里,认识的第一个杀手。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像是狗一样跟着庞师古回到影阁的时候,就见到了她。
影六。
“我是叫你影七好呢,还是叫你阁主好呢?”
影六噗嗤一笑,两条粉嫩光滑的腿,换了一个方向,翘起了一个绝对完美弧度的姿势:“啧啧啧,真可惜,真想看看你的脑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居然真的敢来当影阁的阁主。”
“呵……”
赵衍缓缓抽出了长剑:“你想杀我,恐怕也没呢么容易。”
“啧啧啧。”
影六摇了摇那充满危险,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你呐就是太自信了,据我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不应该非常自卑才对么?不过你也不是个寻常人,特别算是特别,但还没到让本姑娘刮目相看的地步,嘿嘿,影七啊,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影阁做事,从来都是讲究四个字,滴水不漏,你这样说话,可真的是蠢到离谱了,你真的以为,我会一个人来吗?”
她扑哧一笑,单手捂住了唇齿:“七个人,七个洞口,大家都在等你呀。”
赵衍面色瞬间一变。
“嗯~哈哈。”
影六笑靥如花,五根手指温柔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不过你的运气真好,从我这边走出来了,否则……恐怕你真的是个死人了呢,嗯~”
赵衍回头。
陈靖川已站在洞口,他没有走出阴影,只是那把剑以迎上了月光。
月光下,密林中,山丘上,石壁处,溪水旁。
六道人影,已如划破六道月,立在寒夜中。
“跑啊。”
陈靖川叹了口气:“我让你再跑一炷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