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在当晚九点。
“金银岛”酒店赌场,其vip贵宾厅设在主建筑侧翼,需通过专属的、需要双重验证的电梯方能抵达。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并非寻常赌场的喧嚷与烟味,而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了顶级雪茄、稀有皮革与某种昂贵熏香的静谧气息。深色胡桃木镶板,丝绒包覆的墙壁,吸音效果极佳的长绒地毯,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花痴开走出电梯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脸上那点天生的“痴气”被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矜持与疏离的淡漠所覆盖,眼神平静,步伐不疾不徐,整个人透着一股古老世家子弟才有的、用金钱和时间浸泡出来的松弛感。身上的西装依旧是那套,但细节处略有调整,袖扣换成了两枚品相极佳的星光蓝宝石,低调而暗含锋芒。小七扮作随从,落后半步,沉默寡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一位身着剪裁完美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的经理早已等候在电梯厅,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迅速在花痴开身上扫过,评估着他的衣着、配饰、气质,尤其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周围奢华视若无睹的淡然。
“花先生,欢迎光临‘金银岛’钻石厅。我是本厅经理,您可以叫我罗伯特。”经理微微躬身,引着两人向内走去,“您的光临是我们的荣幸。请随我来,您的席位已经准备好。”
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视野豁然开朗。贵宾厅比想象中更为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洁。中央是几张覆盖着墨绿色丝绒的赌台,玩的是百家乐、德州扑克和一种花痴开未曾见过、但规则推演起来类似古代“牌九”变体的复杂牌戏。每张台边只坐了寥寥数人,衣着打扮皆是不凡,彼此之间交谈声压得极低,偶尔响起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也显得格外克制。角落里有小型吧台,身着礼服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却光线柔和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不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高度克制的兴奋感,像一张被拉紧的、涂满油脂的弓弦。
罗伯特将花痴开引至一张空着的百家乐赌台边。“花先生,您看这里可以吗?需要为您介绍一下其他客人吗?”
“不必。”花痴开在庄家对面的位置坐下,小七沉默地立于他侧后方,“先换点筹码吧。”
“请问您需要多少?”
花痴开从怀中取出那个古旧的丝绒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象牙骰子。“用这个,折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此刻异常安静的贵宾厅。
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见惯奇珍异宝的老手,但那枚看似普通的象牙骰子,以及花痴开那种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态度,还是引起了注意。
罗伯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专注。他小心地接过盒子,仔细端详那枚骰子,甚至还戴上白手套,轻轻掂量了一下,又对着灯光看了看骰子内部的质地和那独特的包浆。半晌,他才抬起头,微笑道:“花先生,这枚骰子工艺古朴,包浆自然,是件不错的雅玩。但按照本厅规矩,抵押物品需有专业机构出具的即时估值证明,或者……”
“不用估值。”花痴开打断他,依旧看着赌台光滑的桌面,“就按一局定输赢。我用这枚骰子,赌你们台面上最低限注的一局。我赢了,骰子还我,你们按最低限注赔我筹码。我输了,骰子归你们。”
此言一出,连其他几张赌台边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用一件明显有故事的私人物品,只赌最低限注?这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且对自己的赌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罗伯特脸上的职业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花先生,这不合规矩。本厅不接受这种……非标准抵押。”
“规矩?”花痴开终于抬起眼,看向罗伯特,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这位见惯风浪的经理心头莫名一跳,“‘金银岛’的规矩,不就是让客人尽兴吗?还是说,你们怕我这枚骰子,不值那一局最低的注码?”
这话就有点挑衅的意味了。罗伯特眼神微冷,但随即又恢复笑容:“花先生说笑了。既然如此……容我请示一下。”他微微欠身,拿着丝绒盒子,快步走向贵宾厅深处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花痴开不再看他,手指在光滑的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目光带着不同的意味停留在他身上。一道来自左手边那个独自玩着筹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一道来自对面穿着红色礼服、妆容精致却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一道来自右后方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存在感极强的壮硕身影,还有一道……似乎来自更高处,可能是二楼某个单向玻璃后面。
赌厅里的空气仿佛更粘稠了一些。
几分钟后,罗伯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中式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对玉胆的秃顶老者。老者满面红光,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容可掬,但眼底精光闪烁,步伐沉稳。
“花先生,”罗伯特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钻石厅的‘镇厅’顾问,金爷。金爷说,可以破例一次,陪您玩这一局。”
金爷走到赌台庄家的位置,对花痴开拱了拱手:“这位少爷,好雅兴。老头子我就陪你玩一把简单的,如何?”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点老派江湖人的腔调。
“金爷请。”花痴开微微颔首。
“既然是用骰子做注,那咱们也玩骰子,最干脆。”金爷示意荷官拿来一副全新的、未拆封的水晶骰盅和三枚标准骰子,“比大小,一局定输赢。少爷你先请。”
最简单的玩法,往往也最考验功底和心理。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何细微的抖动、气息的变化,都可能被老辣的眼睛捕捉到。
花痴开没有推辞,接过荷官递来的骰盅。他没有像一些高手那样花哨地摇晃,只是将三枚骰子放入盅内,盖上,然后手腕以一种极其稳定、近乎机械的频率,轻轻晃动了三下。
“咔嗒。”
骰盅轻轻落在绿色丝绒台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骰盅上。金爷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睛却眯得更紧了。
花痴开揭开骰盅。
四、四、五,十三点。不大不小,一个很中庸的点数。
围观的几人脸上神色各异。阴鸷中年男人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不屑。红衣女子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花痴开的手。阴影里的壮汉没什么反应。
轮到金爷。他呵呵一笑,拿起骰盅,手法看起来随意得多,在空中哗啦啦摇了七八下,手腕翻飞,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然后“啪”一声,干脆利落地扣在台上。
揭盅。
五、五、六,十六点。
赢了三点。
“承让了,少爷。”金爷笑眯眯地,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装着象牙骰子的丝绒盒子。
“等等。”花痴开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