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灰色的海水拍打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岛屿。赌城“天都”耸立在霓虹与阴影之间,像一头用金钱和欲望喂养的巨兽,昼夜不息地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狂徒与赌鬼。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高级香水的残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亢奋而疲惫的电子蜂鸣——那是成千上万台老虎机、轮盘和牌桌共同奏响的靡靡之音。
花痴开站在“金银岛”酒店顶层的套房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片流光溢彩、却深不见底的欲望之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带着几分洗不掉的、属于“痴儿”的懵懂痕迹,只是眼神深处,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窗外半点浮华。
身上穿的是一套裁剪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与多年前夜郎府中那个总带点呆气的少年已判若两人。只有偶尔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屈伸,或是在极度专注时眼底掠过的一丝近乎非人的漠然计算,才会泄露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套房的门无声滑开。进来的不是酒店侍者,而是小七。他比几年前精悍了许多,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镀成古铜色,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多了风霜打磨后的沉毅。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
“开哥,”小七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判官’那边的线断了。”
花痴开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这不算意外。“天局”盘踞天都数十年,根深蒂固,其核心高层“财神”、“判官”、“魅影”更是神秘莫测,行踪飘忽。他们联合夜郎七留在赌城的部分暗桩,以及菊英娥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情报网,多方打探,也才勉强摸到“判官”可能出没的几个外围场子。但每次稍有眉目,线索就会像投入沸水的雪花一样迅速消失。
“不过,”小七顿了顿,将文件夹放在旁边的黑曜石茶几上,“阿蛮那边有发现。‘魅影’名下的一家地下赌场,最近资金流动异常。表面是几个南洋来的豪客输红了眼,抵押了些不干净的产业,但阿蛮顺着藤摸过去,发现抵押文件最终流向了一个空壳公司,而这个空壳公司……很可能跟‘财神’控制的离岸资金池有间接关联。”
花痴开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他走过去,拿起,翻开。里面是几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公司股权结构简表,还有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和人物侧写。阿蛮的字迹潦草却犀利,在关键处用红笔圈出,标注着疑问。
“自己人咬自己人?”花痴开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不像。”小七摇头,“更像是……某种内部结算,或者资源转移。‘魅影’掌暗杀、情报和部分见不得光的生意;‘判官’掌刑律、内部肃清和赌坛‘规矩’;‘财神’掌钱。这三个人,理论上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但这种绕过明面账目的资金流动,不合规矩。”
“除非,”花痴开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冰冷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规矩要变了。”
小七神色一凛。
“夜郎叔那边有消息吗?”花痴开问。
“七爷昨天传信,说他找到了当年‘天局’初创时期的一个老人,正在接触,但那人嘴很紧,而且……似乎很害怕。”小七道,“七爷让我们稳住,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夫人那边也提醒,最近天都进来了几批生面孔,不像普通赌客,也不像捞偏门的,训练有素,目的不明。”
母亲菊英娥的情报网更侧重于赌城外围和三教九流,她的警示往往意味着某种更广泛的不安正在滋生。
花痴开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稍感舒缓。复仇联盟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罩向“天局”这头庞然巨物。但越是靠近核心,越是能感受到其内部结构的复杂与诡异,以及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司马空和屠万仞垮台,等于斩断了‘天局’伸在外面的两只手。”花痴开缓缓道,“他们痛,但未必伤筋动骨。真正的核心,是‘财神’、‘判官’、‘魅影’,以及他们背后那个从未露面的‘首脑’。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异常,可能是他们内部因为压力产生的裂痕,也可能是……”
“诱饵?”小七接口。
“或者,是风暴前的换气。”花痴开将水杯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阿蛮盯紧那条资金线,但要更小心,保持三层以上的隔离。你继续排查‘判官’可能的藏身点,重点放在那些看似最不可能、最‘干净’的地方。至于母亲说的生面孔……”他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收缩,保持静默。告诉夜郎叔,加快接触速度,必要时候,可以用一点非常手段。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小七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花痴开叫住正要离开的小七,“帮我约一下‘金银岛’的经理,就说……我想玩玩他们的vip贵宾厅,金额,就按他们最高的门槛来。”
小七一愣:“开哥,你要亲自下场?这会不会太显眼了?”
“显眼,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掩护。”花痴开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脚下那片光怪陆离的城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天局’喜欢看人在赌桌上倾尽所有,露出破绽。那我就让他们看。顺便也看看,这座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