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散尽,庭院瞬间归于寂静。
吴小花立在原地,她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雾色,安静地望着身前宽厚挺拔的背影。
这是沉沦数年里,第一次有人,就这么什么都不问便为她挡下难堪与欺凌。
心头死寂的寒潭,悄然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吴小花缓缓抬步,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茫然,几分试探:“你是谁?”
那高大汉子闻声回头,眉眼方正,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小麦色,不见府中人的阴柔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坦荡质朴。
他咧嘴一笑,笑容干净爽朗:
“在下胡大海。”
他声音洪亮坦荡,大大方方自报家门,“我是专替府里老太太在外奔走,收庄子租账、打理外头杂事的。”
吴小花心底了然。
苏府上下的人脉势力,她这些年也摸得通透。
老太太是府中定海神针,权柄最重,能替老太太在外收账办事的人,绝非普通杂役。
不仅得忠心可靠,定然本身是有些真本事、真底气的。
吴小花轻轻颔首,压下心底讶异,未再多言。
胡大海目光却落在月下她清丽却覆着薄凉的眉眼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好奇:
“不知娘子是何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后院仆妇胡管事如何能都见过的?”
吴小花淡淡回了一句,不愿多谈自己。
她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一场偶遇,转瞬便会各自相忘。
毕竟苏府偌大,内外有别,外院办事的汉子,与后院浮沉的她,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
可吴小花未曾想,自此之后,竟是屡屡偶遇。
往后三五日,她常在后院回廊、花圃小径撞见胡大海的身影。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遇见,便是刻意。
这日午后,日光和煦,吴小花捧着账本在廊下对账,又见他大步走来。
她终于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疏离,轻声开口:“你一个在外奔走收账的外男,日日往后院内宅跑,不合规矩吧?”
后院,哪怕是婆子丫鬟的居所,外男也是严禁随意踏入。
胡大海闻言,依旧是那副坦荡笑容,毫无躲闪:“老太太身边的桂嬷嬷,是我姑母。我闲来无事,便过来探望,顺路走走。”
桂嬷嬷。
吴小花心底微动,瞬间通透。
那是老太太身边的掌事嬷嬷,地位尊崇,最是看重规矩体面,也打心底里鄙夷她这般依附男子、自甘堕落的人。
吴小花垂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凉薄:“原来你是桂嬷嬷的侄子。既然如此,你更该避嫌的。”
多余的话吴小花不用说,她不信胡大海不知。
可胡大海只是挠了挠头,笑得坦荡又直白,眼底没有半分鄙夷、半分嘲讽。
“我姑姑是我姑姑,我是我。”
他语气坦然,字字真诚,“旁人怎么看、旁人怎么说,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吴娘子生得好看,说话也敞亮。”
敞亮?
吴小花愣了愣。
活在淤泥里,浑身污秽,满身算计,人人骂她卑贱水性,从未有人用“敞亮”二字形容过她。
她说话顶多叫刻薄。
吴小花只当是男人随口敷衍的搭讪情话,心底毫无波澜,淡淡收回目光,提着账本转身便走,并未接话。
她见惯了风月场上的花言巧语,早已不信任何甜言蜜语。
可胡大海依旧如故。
不纠缠,不唐突,只是每每偶遇,便会驻足问候,安静看她一眼,坦荡温和,分寸得当。
次数多了,吴小花渐渐察觉,这个粗悍爽朗的汉子,和府中那些虚伪凉薄的男人,全然不同。
终于在一个月色沉沉的夜晚,二人又一次在后院月下偶遇。
夜色静谧,无人往来。
吴小花驻足,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积压数年的郁结、委屈、荒芜,尽数翻涌上来。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你日日来寻我,次次待我不同。你当真,不知府里关于我的那些事?不知我和府中诸多男子的纠葛?不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晚风寂静。
胡大海脸上的爽朗笑意微微收敛,神色骤然沉了几分,褪去了往日的憨直,多了几分认真。
他沉默片刻,坦然点头,字字清晰:“我知道。”
府中有关吴娘子的事,他不可能不知晓。
吴小花眼底彻底归于寒凉,果然,世间无人例外,终究是知晓她的不堪,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可下一秒,胡大海抬眸,目光赤诚热烈,直直望进她积满荒芜的眼底,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知道,那些人……都配不上你。”
吴小花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这些年,她自甘沉沦,自轻自贱,跟着各色男人周旋苟活,日日自我厌弃,认定自己早已污秽不堪、烂入泥沼。
是她攀附旁人,是她配不上任何人,是她活该任人轻贱。
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廉耻、主动依附逢迎的浪荡女人。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不是你不配,是他们配不上你。
“若是那些人值得托付,你何必辗转在他们之间?可见,那些人都不行。”
听着胡大海的话,吴小花多年积压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破防。
她抬眸望着眼前坦荡真诚的汉子,月色落在他硬朗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可思议。
可此刻,吴小花心头死寂多年的荒芜地,竟悄然抽生出一缕新芽。
柳暗花明,绝境逢光。
? ?今天临时出差,昨晚到了酒店酷酷更新,一章四千,不确定今天有没有二更……如果会议轻松点,下午可以写点,不然就是晚上高铁回去,半夜更新。
? 小花的番外应该还有一更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