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大宰门,鑫春号江南总店。
二楼雅室之中,曲泓秀和秦可卿低声私语,房内还另坐了一人,她们却半点不回避她。
这女孩十四五岁年纪,上身穿粉红绣花翻毛马甲,下身灯笼棉裤,细腰系着百褶裙,脚上穿双葱绿绣花鞋。
一双剪水明眸,忽闪忽闪,古怪精灵看着泓秀和可卿,听得饶有兴致,红润小嘴不停,卡拉卡拉磕着瓜子。
这女孩正是宝珠,大半年过去,小姑娘开始抽条,五官秀丽,小脸雪润,身姿苗条,透着豆蔻俏美的韵致。
曲泓秀突有所觉,回头看到宝珠,笑骂道:“你这丫头怎么不声不响,还在这里杵着呢,好话都被你听走了。”
宝珠嘻嘻一笑,宛如桃笑李妍,已有明媚初成的动人,笑道:“嗑瓜子这么大声,你们都没听见,光顾说话。
我正听的有趣呢,你们怎么又不说了,秀姐姐这写信的姑娘,是不是琮哥新相好,瞧你生气样子,可真逗趣。”
可卿笑骂道:“也是半大姑娘了,还每日到处乱跑,哪里学来的散话,什么相好不相好,姑娘家也不嫌害臊的。”
宝珠不服气说道:“姑娘这话不对,琮哥这么有本事,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做他相好不好吗,多体面的事情。”
曲泓秀忍俊不禁,骂道:“口无遮拦的死丫头,再敢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要让人听了去,你就别想找婆家。”
宝珠吐了下舌头,抓起身边装瓜子的纸袋,一溜烟就出了房间,她才刚走出了门口,又被曲泓秀一口叫了回来。
说道:“你和送信婆子说,她老爷要去神京,明日我们有两箱礼物会送到府上,要劳烦薛老爷顺带捎去给威远伯。”
宝珠一边出门,一边大声答应,楼梯上响起她独有的,咚咚作响的下楼声。
……
曲泓秀笑道:“可卿,你不是帮琮弟做了两件袍子,这会也一起捎上,我收集了些药材,炼制了些得用膏药和药丸。
原本琮弟出征带在身边,正好可以不备之需,只是这会可来不及了,算起来他出征已有五六日,也不知是否都安好。
这回徐姑娘也跟着一起出征,神京要有段时间不会来飞羽,但愿此次琮弟出征,也像上回辽东那样,早些平安凯旋。”
两人正说着闲话,楼梯又传来咚咚脚步声,宝珠走到门口说道:“秀姐,门口来了辆马车,车上有位妇人要拜访你。
她还说自己是贾雨村夫人,求见秀姐有要事相求,这是她给的拜帖。”
曲泓秀一听这话,眉头微微一皱,可卿接过拜帖翻开,说道:“这位娇杏夫人来过店里几次,每回都买了不少东西。”
曲泓秀说道:“她一个知府夫人,买东西哪用亲自来,必是贾雨村知晓,我们和琮弟的关系,让夫人来此熟络关系。
所以我从来都是回避的,堂堂的正四品高官,依旧改不了钻营勾连之气,怪不得会做出肮脏事情,以至于落罪入狱。”
可卿说道:“难道这娇杏夫人因丈夫身陷囹圄,居然想向我们求助,让琮弟出面帮他周旋脱罪,未免有些无孔不入了。”
曲泓秀说道:“前几日我收到消息,吏部派员南下稽查,薛家的少爷犯了人命官司,贾雨村贪赃枉法,令其得以脱罪。
如今他被锦衣卫缉拿入狱,想是已经走投无路,在金陵根本无人援手,为保前程,挖空心思,竟让夫人求到我们门下。
我们要是被他牵联上,可要让琮弟留下话柄,当初在神京时,琮弟和我说过,此人生性凉薄,到金陵后务必要提防。”
他自己做了恶事,也是咎由自取,还想把旁人当傻子,宝珠,你去回话,就说我们不便见客,贾雨村之事爱莫能助。”
等到宝珠下楼回话,曲泓秀说道:“我如今算是清楚了,薛姑娘来信请薛老爷去神京,必与当年冯家人命官司有关。
此事在金陵坊间早有流传,当初便是薛姑娘的兄长,纵容豪奴打伤人命,薛老爷被请去神京,必定是为疏通此事。
且金陵官场传闻,贾雨村能坐应天知府之位,便是得玉章叔父贾政的门路,贾薛两家又是姻亲,此事怕牵连不小。
世家彼此千丝万缕,很多时候一桩事发,便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会牵连出许多人,玉章出征在外,倒也耳根清净。”
……
神京西北四百里,伐蒙全军同州都司。
这里是伐蒙军北三关督师驻地,但是梁成宗刚到达北三关,便留远州前线指挥坐镇,并没来同州都司坐衙。
梁成宗刚刚到达远州,便从都督陈翼手中接过指挥权,将陈翼调同州都司协同后方,筹集粮草和收拢物资。
陈翼调离远洲前线,本想带麾下两千精兵,以便在同州调配使用,被梁成宗却以前线兵力吃紧,婉言回绝。
最终陈翼只带领两百名亲兵精骑,还有两名跟随多年的心腹家将,带着满腔的诧异和郁闷,回返同州坐镇。
陈翼离开奔赴同州途中,梁成宗再次发出军令,并且后发先后至同州,将城中二万五千精兵调往远州前线。
且从同州调走的兵马,包括陈翼的人脉将领,及齐国公一系亲近兵马,军令如山,一切似乎显得不动声色。
但军中从来不乏精明练达之人,即便在鏖战残蒙紧要关头,兵马调动乃常有之事,还是有人察觉其中异样。
只是军伍兵势权利交接增减,皆涉及军队上层将官暗势,是军武中隐晦凶险之事,谁也不敢说破以免惹祸。
……
伐蒙军同州都司,齐国公陈翼官廨。
陈翼独坐军案后,手端茶盅,困坐愁城,军中不得饮酒乃铁律,陈翼为副帅自然严守,连借酒浇愁都不能。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响,心腹参将徐昆拿着文牍进来,皆粮草运输、弓箭枪弩增补之事,需要陈翼勘核签署。
陈翼看了几眼文牍,心中难耐烦闷,他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就已被闲置多年,便是与后军物资粮草打交道。
这次好不容易争得机缘,可以领兵为帅,一改多年颓势,没想兜兜转转,又被打回原形,依旧做后军之事。
陈翼一边批阅文牍,一边问道:“如今城中兵马布置如何?”
徐昆说道:“城中戍守兵马共五千人,其中两千是五军营精锐,由牙将肖武率领,此人是忠靖侯一手提拔。
另外三千兵马来自神京周边四州卫军,各有四名牙将统领,末将已经走动一番,这四人都是素不相识人物。
这三千兵马虽是拼凑之军,但兵马都很精壮,加上两千五军营精锐,同州城又是后方,卫戍护城绰绰有余。”
陈翼听了这话,心中怒气暗生,何止绰绰有余,这是他陈翼的牢笼,除了两百亲兵,他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徐昆说道:“公爷手下两百亲兵,还需镇守都司衙门,传达军令信息,护佑公爷出入安危,实在抽不出人手。
卑职方才去找过几位将军,好说歹说,耗尽口齿,才能借调来三百人,分派粮草物资护送,仓储的搬卸守护。
公爷在远州与安达汗大军对垒,双方鏖战,旗鼓相当,分毫不退,拒敌于北三关,公爷领军之能,有目共睹。
梁督师如此行事,分明是削夺兵权,抢夺军功之举,同州城内五千离心之军,是要捆住公爷,做派令人齿冷。”
…………
陈翼眉头紧锁,神情阴郁,摇头说道:“此事蹊跷,梁成宗是近十年军中翘楚,军功显赫,是知兵善谋的良将。
我对此人性情略知一二,他并不热衷于诡道阴私伎俩,况且他是伐蒙督师,圣上心腹之臣,他没必要对我防范。
远州前线两邦鏖战,我军虽针锋相对,寸步未退,但只能算是不胜不败,理所当然守土职责,并不算什么军功。
梁成宗如此大动干戈,将我排挤到后军坐镇,岂不是画蛇添足,他是个睿智之人,不会做这等自伤军威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