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科幻世界》杂志社总部。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涂抹成一片惨白....
谢星河看了看,办公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但却有一种奇妙的烦躁感。
谢星河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擦镜布,反复擦拭着架子上的一座水晶奖杯。
那是两年前“星云奖”的提名奖杯,原本是准备颁给《源代码》的。
“老杨,这灰尘积得有点厚了。”谢星河把奖杯放回去,指尖在那上面停留了两秒,“就像当年那部片子,逻辑漏洞多得像筛子,民间那帮人却把它捧上了天...”
当时谢星河是想给李轩一个提名的。
但民间偏偏将他捧成了‘教父’,这个提名更是不了了之的了。
教父....
他配吗?
他和我们之前有合作吗?有宣传吗?就星云奖?
坐在沙发上的副总编老杨心领神会,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毕竟是野路子....没有咱们专家组的认证,没有经过科学顾问的审查,靠着一点小聪明成了所谓的‘国产科幻教父’……哼,教父?还是那帮子观众太低端了,没吃过细糠导致的。”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教父了.....咱们才是把门的,咱们不开门,他就是个在门外吆喝的乞丐。”
“所以,《长城》是科幻,《星际穿越》不是科幻。”
谢星河转过身,目光扫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副编江岭。
“江岭,通稿准备好了吗?”
江岭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张不算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会长,稿子……准备好了....大概方向是《长城》确立了工业标准,而硬科幻……硬科幻,引用了揠苗助长的寓言故事。”
揠苗助长,意思是什么样不言而喻,没有直接的阴阳怪气,直接用一个小故事就行。
“很好。”谢星河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这次我们要借着张谋子的势,继续确定这个‘定义权’。我们要告诉市场,只有经过我们认证的工业化,才是正路....”
“在我们科幻世界领导下的科幻,才是真科幻.....”
江岭抿了抿嘴唇,右手下意识地伸进西装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硬质的纸片。
那是一张昨晚的电影票根。
凌晨两点场,《星际穿越》。
但他不敢说....自己区看了这部电影。
“数据应该快出来了。”老杨看了看表,一脸轻松,“张导那边我看稳得很,七千多万肯定有。”
就在这时,秘书推门而入,将一份打印好的报表放在桌上。
“会长,首日数据。”
谢星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姿态拿捏得很足:“念。”
秘书看了一眼江岭,又看了看两位领导,声音有些发紧:“《长城》,七千三百万。”
“好!”谢星河翘着二郎腿,喝着热茶,说道:“虽然没破亿,但在国产片里也是独一档,破纪录了....”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
“《星际穿越》……六千八百万。”
“咳——!”
谢星河猛地呛了一口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但他顾不上擦。
“多少?!”
老杨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报表:“六千八……这怎么可能?排片差了一倍啊!”
“还有……”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小,“上座率,95%。”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95%。
啊?!
啊!
怎么可能!
这个上座率.....
谢星河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神愕然。
这个票房,告诉他要如何相信?要怎么相信这是真的而不是胡说的!
这个李轩....这个李轩!
“凭什么……”谢星河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凭什么有这个票房,啊?你们告诉我,这是凭什么?”
瓷片飞溅....
“我们才是权威!我们才是专家!”谢星河撑着桌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厉害....”
老杨也慌了,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拭:“这不对劲……这肯定不对劲....会长,是不是……是不是咱们低估了硬科幻.....”
此时,老杨眼神闪烁——他就是不敢说,是不是低估了李轩?
“低估个屁!”谢星河红着眼睛吼道,“那是伪科学!那是故弄玄虚!如果没有我们盖章,它就不配叫科幻......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
角落里,江岭默默地看着这两位平日里各种出席活动里道貌岸然的前辈此刻的失态。
他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票根。
“会长……”江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其实……网上的口碑很高,互联网的发酵速度很快,都在说这就是‘硬科幻’,而且不说教,很好看,兼具观赏性和思想性,很容易让人二刷。我们要不要……先看一眼片子?再决定怎么发稿?”
这句话一出,沉默....
谢星河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岭。
“看?”
谢星河冷笑了一声:“江岭,你是不是觉得那小子拍得不错?同志,在你这个位置上,鉴赏能力可是第一要素。”
“我……我没看。我只是看网上的评论……”
“没看就对了。”老杨在一旁插嘴,语气急促,像是在说服江岭,也像是在催眠:“对啊,咱们都没空看,那么多的活动....那种片子,看了就是浪费时间。”
谢星河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努力平复着呼吸。
“江岭,你记住。”谢星河此时低下了头:“我们不能看......如果我们看了,觉得好,那我们这两年对他的打压算什么?如果我们看了,觉得不好,但这95%的上座率摆在这里,岂不是显得我们跟不上时代。”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
谢星河指了指江岭,眼神凝重:“既然没看,我们就可以坚持我们的立场...它就是晦涩难懂,它就是门槛太高,它就是不如《长城》通俗。”
“把通稿发出去。”谢星河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重点攻击他的‘傲慢’,说他不尊重普通观众的智商。就这样。”
江岭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这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就算知道了李轩的爆炸号召力之后。
也依旧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了。
现在,回头已经没意义了。
“……是,会长。”
江岭低着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老杨颤抖的声音:“会长,明天……明天跌幅肯定会很大的吧?这种片子,肯定是粉丝冲一波就没了……”
“肯定会跌!必须跌!”
江岭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很冷,但他觉得比办公室里透气多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豆瓣刚刚解禁的评分——9.6分。
评论区里,无数人在呐喊,在流泪,在为了那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而颤栗。
科幻世界的杂志,科幻协会,能改变什么吗?
....
华艺大厦顶层,李轩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北平依旧在飘雪,室内的空气里弥漫着刚煮好的黑咖啡香气。
柳美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温热的瓷杯,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的目光有些发直,视线并没有落在对面的任何人身上,而是虚焦在墙上那幅充满抽象意味的挂画上。
脑子里全是五维空间里的书架,是那个旋转的对接舱,是那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作为狮门影业的亚洲区代表,她自认阅片无数,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能把电影像猪肉一样精准地分割成剧情、节奏、卡司、宣发点。
但昨日,才在私人放映厅的那三个小时,她失态了。
不仅是她,还有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奈飞(flix)的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
“不可思议……简直是上帝握着摄影机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