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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胜天之计,破碎虚时(1W)

像是感应到了这莫大的危机,体型又增长了百来丈的黑龙悚然昂首,竖瞳骤缩。

纯黑色的时絮如沸涌之川,不住喷薄。

每一缕皆是凝固的千年,每一缕又是消逝的剎那,缠绕著,无声咆哮著席捲苍穹。

暗星忽而转赤。

一霎极黯,一霎极明,其间仿佛並无过渡。

无量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短暂的停滯却给人以永恆的感触。

亿兆簇璀璨的流星放射状地飞溅了开来,其芒不可逼视,其威不可端倪,其运不可测度。

它们是偽界之影的量子切片,纷纷拖曳著自己映像迭成的尾跡。

无数个虚幻般的微小地球瀰漫著,彼此推挤著,迅速膨开,变淡,如亿万魂蝶离枝。

雪原在那一瞬间陷入沉寂,极光被撕碎,被吞没,被重新书写成一轮缓缓旋转的赤金色光轮,宛若苍天睁开了沾著业焰的独瞳。

凡辉耀所覆之野,天清地寧,寰宇澄彻。

淒寒尽褪,和煦初回。

也不知燃烧了什么,漫天灰烬徐徐扬起,先若柳絮因风,渐次稠密,终至於铺天盖地,迷迷濛蒙,將日月星辰一併笼入铅灰色的纱帷之中。

它们簌簌而落,落在冰原上便蚀出针尖大的孔,落在海水里便沸起一缕白烟。

……

二零一零年元月,岁在庚寅,冬未尽而春未至。

万里之外,千城同仰。

无数人停了脚步,鬆了掌中物事,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正缓缓变色的天穹。

街巷闃然,车流凝滯,千千万万张面孔在同一刻被天际的赤光镀上了同样的顏色。

光芒並不刺目,只温温地、沉沉地染过来,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存在,终於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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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影般悬垂的地球,欺天之瓮,曾是每个日夜悬在眾生头顶的阴翳。

人们习惯了在它晦明不定的轮廓下低头疾走,习惯了它的存在如芒在背,习惯了不去看它。

可现在,它却不见了。

天空似乎忽然间陌生起来,阔大得令人心慌。一种从未敢奢望的安心,如水波般从每一条街巷的深处漫漶开来,抚过四面八方。

黑王灭世,是悬於世间的剑。

买不起船票逃往太空的亿万民眾,曾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聆听著自己的心跳,数著倒计时般的日升月落。

惶恐深埋於沉默之下,久而成痂。而今那柄剑忽然碎了,那口悬在天顶的钟忽然停了,那种被赦免的、不真实的轻盈,反而让人不知该如何站立。

有人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掌心。

有人喃喃自语,说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人行道上铺著的感应砖,一串串凌波微步的引导性脚印亮著,多彩光標兀自向前流淌,勾勒出被规划好的优雅轨跡,但原先正潜心凝神效仿的习练者们,却已僵在原地。

仰首,张嘴,无声。

街角二十四小时的自助售货机刚吐出一盒真气胶囊,明玉4型,蓝莹莹的光標还在闪烁,取物口却空张著,无人领取。

它顶端的全息风扇投影gg仍在循环播放:真气焦虑?瓶颈恐慌?一胶囊,一通百通。

专送药膏外卖的小哥骑著电驴从巷口拐出,后座保温箱里码著整整齐齐的餐盒——盒中汤麵皆添了小无相草,药性百变,依厨子预处理之际的君臣佐使,可任意贏缩转化,天地恆制,实不中而用不穷,一药当百药。

此刻他却不看路,只昂著头,任电驴歪歪扭扭衝上路肩,保温箱侧翻,餐盒滚了一地。

汤水横流,无人在意。

公共闭关室的指示灯由绿转红——“高压元气舱已满,玄冰打坐垫尚余三席,超速代谢针请扫码取號”。门前排著长队的人们齐齐侧过了身,手中攥著的號码牌被风掀起一角。

步履匆匆的白领摘下了某种类似防毒面具的滤气净化罩,中止了心肺功能主动强化背心的运行,深度吐纳暂歇,宛若雕塑般站立。

雀跃少年腕上的真气遥感手套微微发热,身后那几架剑型无人机不再追隨,悬停在半空,剑尖轻颤,仿佛本能般指向北方。

手持真气內力状態扫描仪的中年人本要训斥没长进的小孩,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著,他下意识又扫了一遍,却根本没去看结果。

巨型投影屏悬在广场上空,画面切换到了青霄一號太空港的俯瞰镜头。

蔚蓝的地球缓缓旋转著,北极的方向尚有余烬未散的微光,像一枚戒指,套在雪白的极冠之上。

“或许,末日真的结束了……我们正在见证……”

主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断断续续。

……

滨海市,灵科院滨海分部门口。

路明非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身形微驼,胸前掛著的荣誉研究员证件还没来得及摘,磁吸扣在衣襟上微微晃荡。

没有人对他的年纪轻轻感到惊讶,在这个时代,驻顏与返老还童已成了每个內功初学者均可触及的目標,混血种也从幕后走向了台前,在新闻媒体上频繁亮相,屡成偶像。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徘徊。

难言的悲伤与失落瀰漫在胸腔里,像一团散不去的雾。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从更深的地方释放了出来,好似要將某种捆缚了太久的东西轻轻解开。

悲与释交缠著,竟分不出彼此。

仿佛得到了某个答案的同时,也失去了某个问题。

倦意便在这一刻倏然涌上。

蓄谋已久、铺天盖地,再无力抵挡。

路明非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边上立刻围过来好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呼喊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蜂鸣。

有人说快,说神照功,说我来抢救,说你別跟我抢,目光交匯的剎那,却也说不清是谁先谁后,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將他托住,又轻轻放平。

……

“……瞒天过海的计划,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赵青的目光定在了那如镜面乍碎的黑龙轮廓,心里万绪归於一念,百代之谋,太古之局,尽於此刻贯通无碍,宛若冰澌融解。

她立於虚寂之中,身形巍巍,碎裂的影子尚未飞散,便被法相张口一吸,吞没殆尽。

而后,气息层层拔涨,有玄异的辉光自她体內扩张开来,又有彩银般的混洞在心口处骤然收缩,將对方上亿年积攒的、属於尼德霍格的浓郁元气尽皆捲入,碾碎,重铸。

地心的灼热,冰期的寒冷,无数文明的兴衰与无数生命的哀欢,一位神祇从懵懂到清醒、从臣服到反抗的全部歷程,在赵青的元神审视下得以遍览,化作了锚定的力量。

亿万道纹自虚无中生出,又归於虚无,往復九转,终而凝聚成形——一轮全新的本命星辰,在她的命运天幕之上,豁然点亮。

九境之门轰然洞开,瞬间得入!水到渠成!

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加诸於身,却被她轻轻一抖,如同掸落肩上的尘埃,扫去、无跡。

枯焦的世界树残骸,遥遥浮现在天际。

这座歷经了千百次轮迴、时间回溯的传奇炼金矩阵,承载著九个虚幻世界、九枚生命之果祭品的植株,枝椏尽折,根系尽焚。

赵青屈指轻弹。

一截枯枝断折,打著旋飞了出去,撞入更遥远处那一抹灰白之影——神王奥丁。

两相裹挟,滚滚如丸,竟被她一指之力送出了天外,没入无垠太空。独瞳中的惊愕尚未成形,便已化作深空中的一粒微尘。

祂没有尝试返回。或许祂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刻,正如祂早已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棋盘上的弈者,只是一枚被借来暂代空缺的棋子。

赵青已然明悟了被掩埋了无尽岁月的真相。

一切起始於地球意志本能的追寻升华。

一个以地质时间为脉搏、以板块运动为肢骸的古老意识,在漫长的自我凝视中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单调。

於是,它选中了尼德霍格,从原始生命的汤液中將其编译而出,作为它最初的对话者,作为能够映照自己的“他者”。

这外置的感官不断被塑造、被復活,承载著它亿万年孤独中所有的投射与期待,替地球意志去看那些它原本无法触及的瞬息万变。

一次次调整参数,“生”与“死”的循环,只为让黑王更敏锐、更独立、也更可控。

可独立本身孕育著叛逆。

承载则代表著囚笼。

当对自由的渴望,对意义的追问,对“被当作工具”的隱秘憎恨,在尼德霍格那漫长的生命中逐渐累积、发酵、沸腾,它开始挣扎,尝试反抗,却被地球意志轻而易举地扼灭。

不知多少次后,星辰感到厌倦了。

它沉思良久,终於想出了更进一步的方案:用尼德霍格的命运,交换自己的命运。

让对方成为新的星辰意识,代替它永世镇守这方天地的职责,转化为永恆的、缓慢的、近乎沉睡的观察者角色,而它自己,则將摆脱形体的束缚,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

事实上,这交换的条款无疑是不公平的,地球意志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完全留给接替者,它打算交给黑王的只是空壳,一个抽走了所有权能的、光鲜亮丽的头衔虚位。

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心神,尼德霍格的意志必將在无边的沉默与重负下彻底溃灭,消亡。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宏大献祭。

看似高高在上的神,其实早已被锁链绑在了血色的祭坛上,等待著祂既定的宿命终点!

尼德霍格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力违抗。

反抗不了。

被造物永远无法真正违逆创造者,就像河流无法倒流回源头。

纵然是令整个世界匍匐颤慄的黑色皇帝,在赋予它一切的星辰意志面前,也不过是掌心的一粒沙,五指收拢,便再无挣扎的余地。

虽然不甘心,但祂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只是拖延,迂迴。

只是在那不可逆转的命运到来之前,儘可能地寻找缝隙,寻找变数。

寻找一个能够让这局棋出现“意外”的棋子。

那就是白王。

那个曾经作为祭品被推入河中的银髮少女,那个被尼德霍格赐予神之瞳后成为“巫女”的异类,那个用两万年时间为龙族建立文明、却被黑王轻描淡写收走一切的白色祭司。

祂创造了专属於自己的“对话者”,把自己的遭遇与处境强行施加在了另一个目標身上,逼迫她去看见、去理解,去背负同样的绝望与挣扎,去打通自己困境镜像般的“副本”。

事实证明,白王果然没有辜负祂的期待。

在被剥离了龙族文明的掌控权,被黑王以最冷酷的话语击穿所有意义建构之后,那银髮的巫女没有崩溃。她想通了其中的因果。

她在废墟中重新点燃了火焰,选择了另一条更加隱秘、更加漫长的道路——与月球意识共鸣,成为第二束光源,在命运的光影之间开闢一个不受地球意志注视的暗域。

藉助了月核和星子的接口,她成功让忒伊亚的残余意识,在地幔深处沉睡了四十五亿年的古老幽灵,缓缓甦醒,逐步引导它、接纳它、让它入驻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神。

而后,白王掀起了龙族歷史上最大的叛乱,用自己精心策划的死亡,锻造出了奥丁这杆被仇恨驱使的弒神之枪,用自己躯体与灵魂的被吞噬,向黑王告知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你想从造物主的祭坛上解脱么?我有答案。

但首先,是寻出一个可以执行这项艰难任务、位格不会被星辰意志瞬间压垮的角色。

譬如,那个早已被抹去的影子。

那个曾与她站在同一座塔檐下、共谋过同一场黎明的“影”。那个盗火者,那个昔日深信白王口中“为了世间伟大的爱与正义”,可在十字架上受刑时,却被她切割捨弃的傢伙。

白王终究没忘记他,在许多年的坚忍与布局后,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以妙至毫巔的计划充当诱饵,向黑王提出了復活的请求。

黑王没有拒绝,即便“影”心中满是仇恨。

祂很快就意识到,这已然是最佳的选择了。

时间太仓促了!或许自己能慢慢重新孕育出另一尊位格齐平零代种的存在,但那至少需要几万年,而地球意志却隨时可能降临,翻阅祂的记忆,接著发现这个隱秘的计划。

实际上,因为撕裂血誓盟约与激战的巨大损耗、难愈的伤势,这一时间估计要推迟至以十万年计,可地球意识的平均视察周期仅为万年。

设计太过精密,迫使祂选择现成品。

更重要的是,“影”在十字架上受刑时,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他能承受。

承受无尽的痛苦而不崩溃,承受被捨弃的绝望而不疯癲,承受被吞噬的虚无而不消散。

这种承受力,是成为“容器”的最关键资质。

命运交换的祭坛正在缓缓成形。

黑王等不起了。

祂吐出了那匹被收回的无光之绢,將“影”从自己体內剥离,重新赋予他存在的形態。

但这一次,祂没有给“影”自由,而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写入了不可违逆的精神指令,並將其与白王带来的那份忒伊亚残余意志捆缚在一起,让两者在黑暗与虚无中缓慢融合。

这便是后来那个“零號”的雏形。

一个融合了影的叛逆、忒伊亚的古老、以及白王毕生心血的超规格存在。它不属於龙,不属於人,不属於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態。

它是白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牌,是她对黑王承诺的“拯救”道路上,最锋利的刃。

计划的下一步,是尼德霍格的死亡。

执行者,奥丁。这位神王掷出了昆古尼尔、注入炼金病毒,致使黑王权能崩溃,被四大君主成功逆伐,惨死於祂的雪山王座上。

进入到缓慢復活的状態时,地球意志便失去了对黑王这个感官信息的监控,製造出一个短暂的“通讯盲区”,计划顺利推进的窗口。

在尼德霍格正式恢復、重现於世的前夕,“零號”被特意释放,入世。他的任务是:在黑王復活之前,成长到足以与之抗衡的程度,接著登临那至高的王座,继任为“新黑王”!

为了確保“零號”不摆烂、抗拒这份宿命,除了“影”被写入的各项程序外,另有两块白王窥视了命运长河后、布置的沉重筹码。

其一,便是地球意志的反应。

它远没有通常想像中那么容易被矇骗,在发现黑王这次的死似乎別有蹊蹺、事情隱隱有脱离掌握之势后,它已决定提前发动献祭。

通过向新生的黑王胚胎植入灭世本能的方式,当“交换命运”的时刻到来,尼德霍格便会主动抹去自己过往几十亿年曾留下的所有因果痕跡。

让地球意志可以“乾净”地离开,让自己可以“乾净”地成为新的星辰意识。

在这一过程中,尼德霍格成了半傀儡的状態,是身不由己的毁灭者,是明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悬崖却停不下脚步的悲剧演员。

如果没有人阻止,这个指令会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