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的僵持,最终以绵长的沉默落幕。
白思烟终究没有再绝食相抗。
不是惧了他的逼迫,而是她看得通透。凤景珩的偏执从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能日夜守在偏院,陪着她耗到筋疲力尽。她无谓的倔强,到头来只会累了自己,也平白落人口实,连累远在家中的族人。
只是她虽依着规矩正常起居用膳,那颗被禁锢的心,却彻底关上了门。
往后数日,她愈发沉静寡言。晨起梳妆、诵经看书、日暮休憩,日日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凤景珩更是恭顺疏离,礼数周全得如同隔着一层永不消融的薄冰。
她不再提那枚银佩,不再流露半分思念,却也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
整座五皇子府,人人都看得出王妃的冷淡,唯有凤景珩,依旧我行我素,将满腔温柔与偏爱,尽数悄无声息地倾注在她身上。
无人知晓,那日廊下强势夺佩、逼她妥协的霸道皇子,转过身,便把所有的强硬尽数收敛,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了白思烟面前。
世人皆知五皇子温润如玉,却不知他的温柔,从来只独属白思烟一人。
入秋之后,长沙骤凉,夜风浸骨。
白思烟体质偏寒,每到秋深便手脚冰凉,夜不能寐。这些细微的小毛病,连她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却被凤景珩悄悄记在了心底。
往日里王府规制森严,各院炭火、锦缎、补品皆有定例,按品级分发,从无破例之说。可自入冬前夕开始,白思烟的凝烟院,待遇远超王府所有主子。
库房最好的银丝炭日日不断送入她院中,整夜恒温,暖而不燥,无半分烟尘呛人。深秋未寒,西域进贡的雪狐绒软垫、暖衾便提前铺好了她的床榻,触手便是融融暖意。贴身侍女每日会提前半个时辰暖好被褥,只待她入夜安寝。
膳房更是日日费尽心思。知晓她脾胃偏弱,不喜重油重腻,凤景珩便下了私令,凝烟院膳食不必遵循王府统一规制,一切以她喜好为准。
春日的清甜笋尖、夏日的冰镇莲露、秋日的软糯桂花糕、冬日的温润银耳羹,四时鲜物,定点上新。但凡她从前在家中爱吃的小食,哪怕是市井间的零碎点心,他也命人四处寻访厨子,入府专门为她烹制。
有时白思烟胃口不佳,一餐只用寥寥几口,剩下的饭菜尽数撤下。旁人看了只觉可惜,唯独凤景珩从无半分苛责,只吩咐膳房下次换些新鲜菜式,务必合她心意。
他从不对她说“我为你做了什么”,从不邀功,从不逼迫她回应半分情意,只是默默打理好她身边的一切,替她扫平所有风雨琐碎。
从前白思烟总觉得,他的温柔是囚禁她的网,可渐渐的,她不得不承认,这张网困住了她的自由,却也护住了她的安稳周全。
她身为圣旨赐婚的正妃,嫁入皇子府本就惹人瞩目,府中暗藏不少眼线,宫外更是多的是虎视眈眈、等着看她失势的权贵女眷。
初入王府时,曾有资历老的管事嬷嬷,见她性情清淡、不争不抢,便暗自克扣院中份例,私下怠慢下人,想着磨一磨这位新妃的性子。
此事尚未传到白思烟耳中,凤景珩便第一时间察觉。
他从不会让这些腌臜琐事烦扰她分毫,只悄无声息彻查处置。克扣份例的嬷嬷被即刻逐出王府,永不录用,连带一众敷衍懈怠的下人皆被责罚更替。
自那以后,整座王府上下无人再敢轻视凝烟院半分。所有下人谨记在心,这位看似清冷无争、不得圣宠的皇子妃,是殿下放在心尖上、不容任何人轻辱半分的人。
凤景珩从不让她沾染半分王府的龌龊算计,所有阴私肮脏、人情世故、权力拉扯,皆由他一人尽数挡在墙外。
他给了她极致的庇护,让她身在樊笼之中,却能活得干净安稳、无忧无虑。
白日公务繁忙,他无暇时常相伴,便日日傍晚必至凝烟院。
不逼她说话,不逼她亲近,更绝不提圆房之事。
她若是坐在窗下看书,他便静立廊下,或是端坐屋中案旁,默默处理堆积的公文,一室寂静,岁月安然。烛火成双,一人静读,一人理政,无需言语,却自成安稳。
她若是闭目休憩,他便放轻所有动作,屏退院内所有下人,连脚步声都压到极轻,静静陪着她,待她睡熟,才悄然离去,从不会惊扰她半分安宁。
偶尔院中花开正好,秋风拂落满庭桂香,他便会亲手折下几枝新开的桂花,细细插在她案头的青瓷瓶中。
他生在皇家,自幼习权谋、学杀伐,双手执过笔墨文书、握过兵权令牌,惯于算计人心、周旋朝堂,本该是冷硬无情、步步为营的帝王料子。
可唯独对着白思烟,他愿意卸下一身锋芒,做尽温柔琐碎的小事。
那日雨后初晴,园中秋菊盛放,满园姹紫嫣红。侍女随口感叹花开绝美,劝王妃出去散心赏景。
白思烟淡淡摇头,只道雨后风凉,懒得走动。
不过半刻时辰,凤景珩便让人将满园开得最盛、品相最好的秋菊,尽数移栽至凝烟院的庭院之中。
不过数个时辰,原本素净冷清的院落,便繁花满庭,幽香满室。
他知晓她不喜人多喧闹,不爱去王府公共园林与人应酬周旋,便索性把一园秋色,尽数搬至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