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总值班这次没排张凡。
不是张凡要休息,是因为国庆这几天,医院这边结婚的人太多了,多到排班的主任看着值班表都直挠头。
张凡参与国庆前三天的婚礼,任总参与国庆后三天的婚礼。这是保证医院有领导的同时,新人结婚的现场都保证有一位主要领导参加。
茶素的十月,是边疆最好看的月份。
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白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得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医院大门口挂了两面崭新的红旗,门诊楼上扯着欢度国庆的横幅,行政楼前头还摆了一圈菊花,红的黄的紫的,在日头底下开得热闹。花坛边上的停车场,这几天比平时满得多,都是来参加婚礼的车。
有些家不在茶素的新娘子,是准备在单身宿舍出嫁的。
可惜这些景,张凡一样都没工夫看。
他这几天就三件事:换衣服,上车,去婚宴。
几乎不怎么穿西装的他,这几天可以说是西装领带的,比参加国际年会都重视。
这些都是邵华给他置办的,就这一身,国庆头三天,穿脱了七八回。
家在茶素的还好说,新人们自己张罗,医院出个车、搭把手就完事了。新人不是茶素本地的,张凡就得操心了。
这时候,体制内的含金量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车不够了?工会那边调。亲戚来了没地方住?工会安排。连火车站、机场接人的事,都是工会主席带着人在跑。
工会主席这人,平日里在医院里真不算领导,行政楼三层拐角那间办公室,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他的正脸。
可一到国庆,他就成了全院最忙的人。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晒黑的小臂,腰间别着个对讲机,走到哪儿响到哪儿。
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他拿手背一抹,接着跑。酒店订好了没、菜单确认了没、车队的司机几点到,桩桩件件,都得他过一遍手。
有时候司仪请不到,没事,工会主席能给你把茶素电视台的主持人请过来。
那主持人也是真给面子,一身藕荷色的连衣裙,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往台上一站,话筒一拿,比正经婚庆公司的司仪还压得住场。
张凡自己也没闲下来。
从国庆第一天起,证婚发言他就准备了六七份。
这些都是他一份一份地改的,新人是什么情况,他就用什么开头:男方是本院医生的,从白衣执甲起头; 女方是护士的,从三分治疗七分护理起头; 俩都是外地的,从缘聚茶素起头。
改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这辈子写论文都没这么上心过。
许仙和那朵,都不是茶素本地人。
许仙是边疆人,可边疆太大了。
他们家说起来也不远,也就是翻过天山就到了。坐飞机直达的话得两个小时,要是从鸟市转机,那就不好说了,弄不好得两天的时间。
说是一个省的,其实尼玛和出国也没啥区别了。
天山那道山脊,把两个世界隔开了。山这边是绿洲,山那边还是绿洲,可中间隔着的是几千公里的戈壁和草原。许仙家里人来一趟茶素,先坐长途车到县上,再从县上到市里,然后才是机场、转机,一路上的时间,比出趟国都长。
至于那朵就更远了。
她当初来茶素,是顶着压力来的。
那朵是双一流毕业的硕士,毕业那年,同学要么留在了大城市,要么进了大医院,就她一个,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往西的火车。家里亲戚没几个支持的,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好好的姑娘,往边关山外跑什么?
这次那朵结婚,她家那边的亲朋好友大多数第一次来茶素。
下了车,一群人就有点吃惊了。
哦呦,这是小医生的待遇吗?朵朵不得是嫁了个富二代?还是许仙是领导的儿子哟?
那朵的父母,嘴都咧到耳根子了,嘴上还一个劲地客气:“不值钱,不值钱的,就是个小别墅而已,也就面积稍微大一点而已,茶素的房子又不贵,不能和你们家的姑娘比。“
“也对哦,我们家的姑娘的婚房 200平,是比别墅小一点,不过价格贵哦,一平方也两万了。“
“哦哟,你们今天的客人怎么这么多哟,三十多桌啊,这第一桌都是什么人啊。我们娘家人都还轮不到第一桌吗?“
“她婶,咱们都是实在亲戚,你们肯定会担待的,这第一桌是医院的领导,还有市里的领导,人家能来,总……“
亲戚们站在酒店大厅里,有点发懵。
可排场再大,也架不住他们心里那个念头:这肯定不是朵朵的本事,也不是许仙的本事,肯定是许仙他爹的本事。
许仙老爹,是个包土地的小老板。
说是小老板,其实也就是稍微富裕点的农民。边疆这边的包土地,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能浇上水的土地,一般是包不下来的,往往能包的都是旱田。
旱田是什么光景?春天一到,拖拉机突突地开进去,几千亩地,把种子撒下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风调雨顺的一年,能赚一些;遇上春季不下雨的年节,别说赚钱了,一分钱的本都捞不回来。
这玩意,跟赌博差不多。
许仙家就这样的。家里孩子多,也就许仙一个读书读出来了,其他几个兄弟,跟着老子在地里刨食。
所以许仙结婚,家里也没怎么支持,老爹手里攒的那点钱,都给几个儿子娶媳妇、盖房子花得差不多了。
这回许仙结婚,老父亲坐了两天的车,赶到茶素。
老人的手是常年握锄头把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到了茶素,看着许仙置办的这些东西,别墅,大牛头,满大堂的宾客。
老父亲的心酸,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抓着许仙的手,一个劲地流眼泪,粗糙的大拇指在儿子手背上摩挲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家的娃受苦了!“
一号清晨,不光张凡收拾好了,邵华和张之博也收拾好了。
张凡是去参加单位新人的婚礼,邵华和张之博是去参加亲戚的婚礼。
邵华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显得人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