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早已荒废多年,锈迹斑斑的铁轨横在地面,枕木腐烂塌陷,灰白色石灰岩裸露在外,风一吹便扬起细密粉尘。
矿道入口像一张张开的黑口,幽深阴冷。
叶锦天沿主矿道进入,脚步声在空旷矿洞中回荡。
沙沙,沙沙。
石壁两侧满是旧时采矿留下的凿痕。
第三个岔口,左转,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最终,矿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废矿渣堆成的小空地出现在前方。
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间矮屋。
屋子简陋得近乎寒酸,用废矿渣和破木板拼凑而成。
门口堆满破碎阵匣零件、残缺阵盘和矿渣雕像。
那些雕像粗糙难看,雕工可以说相当惨烈,但奇怪的是,每一尊雕像表面都流转着极淡灵光——内部竟都嵌着微型阵法,无需外力供能,也能自行运转,边角处没有一丝涣散的迹象。
叶锦天目光微微一凝。
他走上前,敲门。
咚咚咚。
片刻后,屋内传来沙哑声音。
“门没锁。自己推。”
叶锦天推门而入。
屋里更乱,墙壁挂满阵盘和零件,地面到处是工具与残件,几乎没有落脚处。
昏黄旧灯下,一名瘦削老者正坐在石台后。
灰袍发白,头发花白凌乱,十指枯瘦却异常稳定。
他正用一柄细如发丝的刻刀,在巴掌大小阵盘上刻纹,动作精准得近乎苛刻,每一刀都稳如磐石。
石台边上,还放着一枚由金属性灵力凝成的小令牌。
令牌悬浮半空,内部灵力结构极其稳定——不是单纯灵力维持,而是依靠微型阵法锁定形态,边角处没有一丝涣散的迹象。
叶锦天盯了那枚令牌看了几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灵力凝练到这种程度——不是依靠自身的灵力持续输出,而是靠微型阵法来维持灵力形态。
贺老抬头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
“修阵匣五十灵晶起。阵盘一百起。微型锁阵另算。”
叶锦天直接取出令牌,放上石台。
“解这个。”
贺老视线落在令牌上,动作顿住。
他放下刻刀,拿起令牌,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表面阵纹。
指尖所过之处,那些极细极密的符文便自行亮起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厚土宗的封物锁阵。灵君级阵法师的手笔,阵纹走势很老练,品阶不低。能解。”
他把令牌放回石台。
“报酬,两百中品灵晶。”
叶锦天毫不犹豫,从须臾袋中取出灵晶,一枚一枚码在石台上。
贺老看了一眼那堆灵晶,又看了一眼叶锦天,然后将令牌握在左掌心,右手掐诀。
一道极细极淡的暗金色灵力丝线从指尖探出,顺着令牌表面的锁阵纹路缓缓蔓延。
灵力丝线在阵纹中穿梭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每一次嗡鸣都对应着锁阵中一处节点的破解。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当最后一道灵力丝线从令牌表面脱离时,令牌上的微型锁阵彻底消散。
暗金色的令牌本体终于完整地呈现在面前——正面刻着一个“金”字,背面刻着厚土宗的山势图,令牌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锁阵解了。”
贺老把令牌递回给叶锦天。
“这令牌里面封存的东西不少,你自己回去慢慢看。”
叶锦天接过令牌,灵力探入。
令牌中封存着厚土宗金脉传承的完整功法脉络,以及一篇《碎虚指》残篇——金火双属性融合灵技,以金属性灵力为刃、火属性灵力为锋,将两股力量在同一瞬间压缩到极致然后爆发,穿透力远超同阶灵技。
但残篇残缺得厉害,只剩前半部分的口诀和经脉运转路线,后半部分完全缺失。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残篇的完整度,暂时无法修炼。
他将令牌收入须臾袋,又从须臾袋中取出那几只从偏殿废墟中带回的石质阵匣和《六相化身》残卷,放在石台上。
“这些阵匣是从厚土宗金脉偏殿废墟中挖出来的。里面封存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但匣盖上的微型阵法还能运转。”
他顿了顿。
“《六相化身》残卷缺了多具分身同时行动的运转法门,偏殿的阵匣中有一种微型阵法的运转原理或许可以弥补这个缺失。”
贺老放下刻刀。
他拿起其中一只阵匣,将匣盖翻开,露出里面极细极密的微型阵法纹路。
他盯着那些阵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六相化身》残卷翻了几页。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旧灯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声。
“这组微型阵法的运转原理确实和《六相化身》残卷中缺失的运转法门有相通之处。”
贺老把阵匣和残卷都放回石台上。
“在每个分身内部嵌入微型阵法作为独立运转核心,让阵法代替缺失的运转法门来维持多具分身同时行动——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反复调试阵法嵌入的位置和灵力共鸣频率。”
“需要多久。”
“不好说。阵匣上的微型阵法是厚土宗内门阵法师的手笔,纹路走向很复杂,拆解起来需要时间。”
贺老重新拿起刻刀,在阵盘上刻下一道极细的纹路。
“你过几天再来,到时候给你答复。”
叶锦天没有动。
他站在石台前,沉默了片刻。
“贺老,我问你一件事。你帮人修理阵匣,刻阵盘,解微型锁阵——收的报酬都是灵晶。但你刚才说,拆解这组阵法需要反复调试,耗费的心神远不止两百灵晶。”
贺老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
“你要什么条件。”
贺老沉默了很久。
他把刻刀搁在石台上,摘下挂在耳朵上的那副旧得发黄的微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条件有一个——你离开昌云天地的时候,把我也带出去。”
叶锦天没有立刻回答。
“老朽在这废弃矿区待了很多年,替人修理阵匣,刻阵盘,攒下来的灵晶够活一辈子。但老朽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贺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枯瘦的手微微攥紧了。
“老朽修为不够,参加不了昌云大会,靠自己永远出不去。但你能。你身上有六属性灵印,有高阶炼体功法,有天地灵火——你这样的人,不会被昌云天地困住。”
他看着叶锦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同于之前平淡的东西。
“你答应带老朽出去,老朽帮你把这组阵法拆解完,把《六相化身》残卷补全。以后你需要什么阵具,老朽也帮你做。老朽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刻阵盘、修阵匣。但这些本事,在昌云天地外面也许还能用上。”
叶锦天看着贺老。
这个人在废弃矿区待了很多年,替人修理阵匣攒灵晶,修为不高,但在微型阵法上的造诣极深。
他想出去,想回宗门旧址看看。
和他自己一样——都是在昌云天地外面还有没做完的事。
“我答应你。”
叶锦天开了口。
“昌云大会结束之后,我带你出去。”
贺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刻刀和微型放大镜,低头继续刻阵盘。
刻刀在阵盘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叶锦天注意到,贺老握刻刀的手指比之前稳了很多——甚至隐隐快了几分。
刻刀落下,沙沙声细密而清晰,像沉寂多年的某种希望,终于重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