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为求无为……”
吕不韦所言的仙道,与世间对道家无为的印象大相径庭,但却与钱晨所见诸天万界的仙道文明极为契合,其中有极强的法家的痕迹。
换做他人,定会以为吕不韦乃是个道皮法骨,披着仙道之皮囊,实际上行的乃是人道之骨的路子。
但钱晨却能理解吕不韦,他微微思忖,抬头开口道:“执一,无为?”
吕不韦笑道:“是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便是大道也要生一,生二,才能化生万物,许多腐道士以为清静无为便能以道莅天下,躺在那里便能万事如意,这不是无为,这是发梦!”
“无为是顺水推舟,是顺天应道,是循道而行,是圣人见水曰润下,引导民众开渠灌溉,顺水道而为之。”
“而不是懒汉躺在河边,发梦天降大雨浇灌他的田地。”
“是圣人以制四时,春耕夏灌秋收冬藏,使草木之性合于节气,而不是懒汉春天挖根茎,夏天采食茎叶,秋天寻觅果子,冬天就饿死了!”
“把无为理解为不作为的人,禽兽而已,禽兽更加顺应大道,更加不作为,难道圣人的意思是人还不如禽兽吗?”
“所谓无为,指的是顺应大道,不迷失于万物的纷杂,把握大道运转那至关重要的一。”
“执一而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而执一而为,万物无所不从,执一而无为,更是如太上那般以道莅天下了!”
钱晨想了想,忽而笑道:“那吕子所得的‘一’,便是旧天那位天帝的‘一’了!”
吕不韦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终究未能执一,而是只执了‘二’,只把握到了旧天一生二那一步,由二取一,所以我所得终究并非大道,而只是仙道。”
钱晨道:“旧天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乃是大道生昊天,昊天执力与德,将自身的力与德下放,而诞生先天神只。”
“吕子所执之一,便是昊天之力吧!”
“所谓一生二,太极生两仪,便指的是这二,必然是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存在,二不是两个一,而是一的两个面。”
“所以昊天之力,不仅仅是无所不能的力量,不仅仅是指仙道代表的法力神通,而是循着昊天之德而为的力。执一无为,昊天之力是执一,昊天之德是无为,德与力亦是阴阳,力不失其德,德不失其力。吕子怕是只看到了力,而没有看到德……”
钱晨说到这里突然恍然。
“不对,吕子亦是看到了‘德’!”
“因为旧天之德唯有四个字‘强者为尊’,因为旧天之力无所限制,强者无所不能。”
“所以吕子奠定修行境界,抛却了一切伪饰,一切道德、礼仪、法度和言辞,都让位于最赤裸裸的暴力,以暴力铸就阶级,让仙道阶级分明。在吕子看来,一切道德、礼仪、法度和种种‘外物’,不过是三所生的万物,唯有‘力’才是那唯一,执掌唯一,则外物自附,一切道德、礼仪、法度和外物都会依附于‘暴力’而运转。”
钱晨感叹道:“应该说,吕子成功了大半。”
“如今的仙道,境界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境界而自成法度,阶级分明,尊卑自成。”
“吕子开辟仙道之前,修行者不知礼法,不明尊卑,小小巫徒,敢向巫士叫嚣,一种巫法,一种神通,便可反杀比自己强横千万倍的强者。许多人根本看不明白自己的实力,用着过去的标杆衡量,依附于实力而分配的外物并不平衡,人们往往要通过争斗来重新衡量力量和分配外物,真是乱世也!”
“哪像如今通法、炼气、金丹、阴神、阳神、元神阶级分明,自我之下皆为蝼蚁,与我同阶当是道友,而高我一等当是前辈。”
“每成一阶级,自然被所有的人分配相应的地位。”
“便是再高的门第,再公认的道德,再严苛的礼仪,再森严的法度,也没有通法敢和金丹叫嚣,让金丹蔑视元神真仙。”
“定境界,明尊卑,守强弱,上阶级,吕子说是仙道之祖,当是名副其实啊!”
吕不韦苦笑道:“你这话说的真刻薄……”
“昊天之力,无所不能,加于万物,无所不顺。”
吕不韦叹息道:“仙秦之所以覆灭,便在于我这执一者,未能抓住那一,而是自以为得道,强行去抓那二中之一。执一无为,我既不能无为,又无法执一,故而仙秦覆灭,乃是我一手导致的。”
“求力而失德,行暴而忘法。”
“我所执之一,只有昊天之力,嬴政是我的弟子,他后来更在我之上,在暴力上远远超越了我,替我执掌那一,但暴而无理,终究还是走错了路!”
“这条路在旧天都极为偏驳,先天神只看似执掌暴力,无所不能,但神道内部自有其秩序,一味追求仙道的‘力量’,却忽视了神道本来就代表的秩序,代表的昊天之德。”
“最后自然导致自我的毁灭!”
“这就是神道可以求力,而仙道不能的原因。”
“神道执昊天之力,是因为祂们是神,其根本就是一种秩序和‘德’。而仙道执昊天之力,可仙本是人,人道虽然也有一种先天秩序,但那种秩序是变化的,发展的,并不接近‘永恒’。”
“所以仙秦的发展一旦停滞,其内部崇尚力量的理念必然会导致其内部崩塌,甚至不如天庭。”
“这便是仙秦毁灭之后,我所反思的道理。”
吕不韦叹息道:“更何况最为德与力都最为完美的昊天,亦被太上所诛灭,可见旧天之道亦要适时而变。我执昊天之力为一,以其运转新天之道,何其……何其狂妄和愚昧啊!”
“自那时我才知道,新天之力,已再非无所不能了。”
“就连元始道祖,亦有力不能及之处……仙道追求力量,终究只是梦幻泡影!”
听到这位仙道之祖,仙秦大方士亲自承认仙秦的破灭是一种必然,钱晨亦默然无语。
如今世人修仙求道,多半求的还是力量。
难怪仙道一直未能开辟元神之上的境界,只怕就是因为吕不韦执仙道牛耳的理念有所偏差,无法开辟后面的境界。
吕不韦笑道:“好在仙道虽然求力,但是我开创仙道之时,终究以人道为根基。”
“仙字依人!”
“仙道无德,但是人道有德,仙秦覆灭之后,仙道的暴力虽然混乱一时,但最终还是导入了人道的沟渠之中,当然也被神道所谋夺了一部分。仙道所得的力量,最终没有被用于满足我等极度放纵的欲望,更多的一部分,还是导向了追求大道和善的道路。”
“也是太上道祖开辟元神,百家诸子以道果求大道,诸多教派归于‘善’的功果!”
吕不韦道:“若非如此,我真是罪莫大焉,没有引导的力量,归宿终究是毁灭啊!”
“自此之后,我便放弃了开辟元神之上的境界。”
“因为元神之上的境界,再怎么开辟,也不过是更强的力量罢了!还不若就此求道,不再以力量衡量功果。”
钱晨点了点头,问道:“吕子开辟仙道,我亦是一步一阶修上来的,虽然吕子所说,求得乃是力量。但这修行的台阶,终究是通向元神,吕子求得是力量,可太上不是,元神境界,自有其道,吕子开辟境界以求元神,必有所感。不知有何可以教我?”
“昔年定境界的时候,我的确呕心沥血。”
吕不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忆起仙道蒙昧之时的种种。
“通法境是我苦寻上古法道的遗脉,搜罗天下巫法,去求了元始大天尊,请下符箓道果,才定下了诸天万界法术修行的脉络,更是不惜穷搜天下妖族余孽,得罪五帝血裔,这才汇聚娲皇神藏、妖族血脉大道、以及五色神族的血脉,梳理出了神通之道。”
“如此才确定了仙道之力,神通法术的路子。”
吕不韦道:“最后才在封神榜下叩请元始道祖,定下了通法境界,感应符箓道果的门槛和途径。”
“由此通法境界才能凝结法力符箓,修成各种法术,拥有远胜其下的力量。”
“通法能修法术,不通法就修不了,这才让此等境界强弱分明。”
“感应、炼气、通法、金丹、阴神、阳神,这一重重的境界乃是我穷搜上古诸多道统,苦心孤诣分割而来,所谓感应之道,乃是昔年太古巫道感应神只,兼修神道的法门,又有感应巫法,借助天地万物的种种联系,感应施法,更有元神之后,感应道果修成果位的法门。”
“以巫道之粗犷,其中繁杂可想而知。”
“我先是将感应道果的法门,化入所有修行境界之中,求得天地间那些圆满先天的道果的感应之法,化入修行之道中,令其一步一阶,感应自成。”
“真幻、混元、金丹、符箓、规矩、造化、时空……”
“天地之间种种圆满道果犹如擎天之柱,撑起诸天万界,我却要寻到它们上面的勾勾角角,将我所定下的境界给挂起来,支撑起来。”
“诸如感应一关,昔年我便寻遍真幻道果而不得,没有真幻大道就难以观想、感应、借假、修真、借法,只是这一关,便让我有无数辛苦。最后还是求得太上道的《太上感应篇》,这才将其中真幻大道融入这一境界,借助来了真幻道果之力,得以奠定‘感应’这一关的根基。”
“如此,才能在后面炼气一关,感应混元道果。”
“采混元道果显化诸多道果之炁炼成真气。”
“而只有经过了感应诸多道果,采元炁炼成真气,这两关,才能在通法这个境界借助符箓道果,以真气书写虚符,引动法道,炼成法力。”
“有了法力才能进一步,借助感应撬动诸多道果的天地大道,借助混元道果,采来更多的天地之精,借助仪轨,法坛,外物修成一门门‘法术’!”
“这些法术更要借助符箓道果,以法力铭刻为‘真符’。”
“如此一张张真符将种种繁杂法术返本归元,将天地外力,将大道痕迹反向铭刻与修士性命之中,结成‘禁制’,凝结‘法种’,如此在借助金丹大道的不朽之性,造化道果的造化之能,混元道果的元炁本源,在金丹境界,将法种融入我等性命之中,使之成为不再依赖外部条件,犹如本能一般施展的‘神通’!”
钱晨闻言,由衷敬佩起来。
吕不韦开辟这些修行境界,非但要收纳,寻找无数古老繁杂的道统,一点点梳理清楚那些修行道路,更要把握精髓,将其精要融入那些修行境界之中。
更要把握天地大道背后,那种种道果的本质,直指那些道路的本源。
只有究其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