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学府。
这一日天晴得很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学府的青瓦白墙上,落在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槐树上,落在廊下捧着竹简的学子们身上。可那光没有什么暖意,只是淡淡地照着,像是隔着一层纱。远处山峦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把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混沌。偶尔有几声鸟叫从竹林深处传来,短促而清亮,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李怡萱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榻上望着窗纸里透进来的灰白的光,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风声。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低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被褥上有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让她想起清韵小筑。想起青莲每日清晨蹲在溪边洗衣裳的背影,想起心然姐姐站在灶前热粥时那不急不慢的动作,想起哥哥坐在案前看竹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躺了很久,直到那灰白的光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才起身梳洗。她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裙——淡青色,交领右衽,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带,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这身衣裙是她自己选的料子,自己裁的,花了好几个晚上。她站在铜镜前,把头发梳了又梳,把衣襟整了又整,把腰间的丝带系了又系,直到镜中那个人看起来无可挑剔,才转身出了门。可她出门的时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想起哥哥——他从来不会注意她穿了什么。他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衣裳,不是头发,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他看的是她的眼睛。他总是能从那眼睛里看出她藏着的所有东西。
今日是学府的雅集。说是雅集,其实是每月一次的聚会,学子们或抚琴,或吟诗,或论经,先生们坐在上首品评。这种雅集在学府里很常见,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雅集,是由她和夏绪洋一起操持的。半个月前张臶把这件事交给他们的时候,她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可以和他一起做事,慌的是怕被人看出什么。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夏绪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儒衫,月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清秀。那儒衫的领口绣着淡淡的云纹,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站在晨光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那笑容很干净,很温和,像是这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暖。看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可她看见了。
“来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
李怡萱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去看他。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快得让她觉得他会听见。
夏绪洋也不在意,只是侧过身,让她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向学府的正堂走去。小径两旁的竹林很密,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欢喜。那欢喜很轻,很薄,像是一片羽毛,飘飘荡荡的,落不到实处。
到了正堂,已经有几个学子在布置了。有人搬案几,有人摆笔墨,有人在墙上挂字画。正堂很大,能容纳百余人,平日里是先生们讲经的地方。今日为了雅集,案几重新摆过了,两列排开,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过道。上首摆着几张矮榻,铺着厚厚的茵席,是给先生们坐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学子里写得好的,裱好了挂在那里,供人品评。
夏绪洋走过去,指挥着他们摆放,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李怡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色的儒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看着他微微侧头的姿态,看着他敲击案几的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去年秋天,她刚到学府不久。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淡淡的,风凉凉的。她走进课堂,怯生生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听见有人念诗,声音很好听,像是溪水,像是风。她抬起头,看见他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眉峰如墨,嘴角微微翘着。念到得意处,他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沉浸在什么极美好的事物里。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见她,对她笑了一下。那一笑,她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她只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眼睛里的光,记得他嘴角的弧度。那笑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停不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哥哥知道了会难过,知道心然姐姐知道了会失望。可她控制不了。每次看见他,心跳就会加快,脸就会发烫,手就会发抖。每次和他在一起,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只剩下她,只剩下那片刻的、让人眩晕的欢喜。那种感觉像是一种病,她明知道自己病了,却不想治。她甚至害怕治好。因为治好了,就没有那种欢喜了。没有那种心跳,没有那种发烫,没有那种让人眩晕的、像是踩在云上的感觉。
“想什么呢?”夏绪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李怡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一个被抓住把柄的孩子。
夏绪洋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过,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衣料上轻轻擦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度。可李怡萱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怕他看见自己的脸,看见那上面藏不住的红。
雅集在巳时开始。
学府的正堂里坐满了人。学子们分坐两列,先生们坐在上首。郭蕴今日没有来,说是身子不适,由张臶主持。张臶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堆叠,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一切。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很平和,可被他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李怡萱坐在女学子那一列,低着头,望着面前的案几。案上摆着一架琴,是学府借给她的,桐木的,音色很好。她今日要弹一曲《南有嘉木》,练了很久了。从半个月前接到这个任务开始,她每天下了课都要练上一个时辰,手指磨出了茧,指尖起了泡。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弹好。不是为了先生们的夸奖,不是为了同窗们的掌声,是为了他。她想让他看见她最好的一面。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怯生生看人的女孩。她也可以站在众人面前,从容地弹完一曲,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夏绪洋坐在男学子那一列,就在她对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这十一月的阳光。她不敢抬头看他,可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他的眼睛和她的心。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心就会跳一下。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像是在数着什么。
张臶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勉励学子们勤学不辍之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他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心不放,则学不进。你们在学府里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李怡萱听着这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的心,安放在哪里呢?在哥哥那里?在夏绪洋那里?还是悬在半空中,哪里都落不下去?
雅集开始。学子们依次上前,或抚琴或论经。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高年级的学子,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娴熟,气势恢宏。张臶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夸奖的话。第二个上去的是一个女学子,吟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写的是秋天的景色,辞藻华丽,却少了几分真情。张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李怡萱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琴声、诗声、论辩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她想着哥哥。想着他今日在做什么,想着左丰有没有为难他,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想起昨晚蹲在他身边,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的感觉。他的手很凉,可那凉意让她心安。她想起他说的那个字——“会。”一个字,很简单,很简单。可她听得出那分量。那是一个承诺,一个他永远不会违背的承诺。可她呢?她给了他什么?她什么都没有给。她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的好,接受着他的关心,接受着他的保护,然后转过身去,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不是那种身体上的恶心,是心里面的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烂掉了,从里面开始烂,烂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停不下来。从遇见夏绪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来。
“李姑娘。”张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该你了。”
李怡萱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三月的桃花。她慌忙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案几,案上的琴晃了晃,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扶住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感觉到夏绪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是在说:没事的,你可以的。她不敢看他。她怕一看他,就什么都忘了。
她走到堂中,在那架琴前坐下。琴是桐木的,很轻,很薄,琴面上刻着细细的纹路,是梅花的样子。她把手指放在弦上,弦很凉,凉得她指尖一颤。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任何人。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她只听见窗外的风声,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在害怕惊着什么。
她开始弹。
《南有嘉木》。
这首诗是孙原写的:
金乌东出兮驻扶桑
玉宫蟾桂兮着西降
南有嘉木兮别枝长
北望苍梧兮连辰光
凤栖枝兮长鸣祥
帝子临兮招其凰
抚瑶琴兮风何扬
和律吕兮调其阳
灼灼星宇敞兮历历数未央
依依惜别怅兮湖山不易样
萱草盈盈兮又北向
渺渺烟霞兮念故乡
南有嘉木兮别枝长
北望苍梧兮连辰光
修学业兮敛锋芒
识五声兮辨清商
悦川海兮以咏唱
窥浮华兮守孤芳
南方有嘉木兮眉间与心上
南明犹在望兮松竹一缕香
这支曲子她练了很久,每一个指法都烂熟于心。可此刻,她的手指却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事,只想那曲子。想那梅花,在寒冬里开放,一朵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像是雪,又不是雪。雪会化,梅花不会。它在枝头开着,开着,开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雪里,落在泥里,可它还是香的。它不会因为落了就不香了。
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很清,很淡,像是在说些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在汝南,跟着阿翁在乡间奔走。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到处是饿死的人。她和阿翁一路讨饭,走到颍川,在一个叫许昌的地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干净的儒衫,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她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溪水,像是风,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东西。他看见她,走过来,给了她一块干饼。那干饼很硬,咬都咬不动,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阿翁带着她继续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竹简,望着她们走远。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琴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追问什么。她又想起哥哥。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他说“怡萱是我妹妹”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柔,很暖,像是冬日里的炉火,不烈,却让人离不开。想起他说“会”时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那光,那笑,都让她心里发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累了,像是倦了,像是在说什么说不完的话,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那寂静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人压垮。过了很久,堂上才响起掌声。张臶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夸奖的话。他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可李怡萱听不进去。她只是站起身,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走过夏绪洋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那触碰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他的指尖有些凉,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敢看他,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低着头,望着面前的案几。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触碰。那触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了一下,疼得她直想哭。
雅集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来跟她说话,夸她弹得好,她笑着应了,心里却空空的。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学的琴,她说是到了学府之后才学的,那人便感叹她进步神速,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收拾好琴,正要离开,夏绪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弹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软软的。
李怡萱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夏绪洋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便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他的手指从她的眉梢滑到耳际,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擦过,又顺着耳际滑到脖颈,指腹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停了一瞬。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那触感让她心里一颤。他的指尖在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耳后蔓延开来,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头发乱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很轻,像是羽毛,在她心上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