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魏郡,秋意已深得化不开了。
孙原的车驾从邺城北门而出,走得极慢。车夫不敢催马,怕颠着车里那位——那一身伤势远未痊愈,心然临走时交代了又交代,不许动气,不许劳累,不许在外头待得太久。
可他还是来了。
丽水学府在邺城北三十里,依山傍水。说是学府,不过是几进院落,几排茅舍,今年春上由当地大族捐资、郡府拨银,陆陆续续盖起来的。孙原只来过一次——学府初成那日,他来主持开馆仪式。此后公务缠身,又有战事,便再未踏足。
掐指算来,他到魏郡不过七个月。
七个月,从春到秋。他来的时节,地里刚插下秧苗;如今,秧苗成了稻谷,稻谷已收进仓里。七个月里,他经历了太多——赴任、理政、募兵、出征、受伤、归来。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马车走得不快,车帘半卷着。
孙原靠坐在车内,望着窗外。官道两旁,田地里偶尔可见农人,弓着背,收拾着秋收后残余的秸秆。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一缕一缕,融入暮色里,安详得很。
他忽然想起皇甫嵩那句话——“你见过几个小吏?”
一个都没有。
他在魏郡七个月,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流水隔开了尘世,也隔开了那些最底层的人。他见过郡丞,见过各县县令,见过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可那些在乡间奔走的游徼,那些在亭里传话的亭长,那些掌管一里百姓的里魁——
他一个都没见过。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那宽大的袖口在指尖攥紧,又松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自己都没察觉。
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府君,有人拦车。”
孙原掀开车帘。
官道旁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青色儒衫,洗得发白,却齐整得很。腰间系着布带,挂着个小书囊。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那种沉静,那双眼睛望着马车,亮得很。
他见孙原掀帘,快步上前,在车前一揖到底:
“学生杨青,见过府君。”
孙原看着他,微微一怔。
那眉眼,那身姿,隐隐有些熟悉。他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今年春上,有个少年在清韵小筑外徘徊了三天,想拜他为师。他没收。他那性子,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才刚满十八岁,哪里收得了徒弟?只是让人送了几本书出去。后来听说那少年去了颍川,入了大儒郭蕴门下。再后来,他托了杨青一件事:照看在丽水学府读书的李怡萱。
杨青是帝都良家子,张鼎带入南军的羽林郎,太尉杨赐杨家的远亲。孙原认识他不过几个月,他却一直恭恭敬敬地称“府君”,从不因熟络而失礼。
“杨青?”孙原嘴角浮起笑意,杨青算是他在这里难得算得熟悉的人了,“许久不见了。”
杨青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府君,久见了。”
那笑意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孙原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说话。
杨青也不推辞,上了车辕,侧着身,向车内禀报。
马车继续向前,缓缓而行。
杨青说,郭蕴夫子身体尚健,只是年纪大了,不耐寒,今年冬天怕是要早些歇馆。他说学府里又添了几十名学生,都是从魏郡各县来的,也有从冀州其他郡县慕名而来的。他说今年秋收不错,百姓手里有余粮,送孩子读书的人家也多了些。
他说这话时,偶尔回头望一眼车内,目光里带着一种关切——那关切藏得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孙原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那一身伤,换了旁人,怕是连榻都下不来。他却偏要出门,偏要走这三十里路。杨青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劝——他知道这位年轻府君的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
杨青说着说着,忽然顿了顿。
孙原看他:“怎么?”
杨青迟疑了一下,道:“府君,学府里新来了一位先生。”
“哦?”
“姓凌,名硕为。”杨青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敬仰,不是畏惧,而是复杂的、难以言表的东西,“这位凌先生……学生看不透。”
孙原看着他:“看不透?”
杨青点了点头:“郭夫子说,凌先生是他的故人。可郭夫子对凌先生执弟子礼。学生跟随郭夫子数月,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恭敬。”
他说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凌先生来学府那日,郭夫子亲自到山门迎接,行了弟子见师之礼。学生当时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郭夫子的手,在发抖。”
孙原微微一怔。
郭蕴是当世大儒,名满天下,连郑玄都要称一声“郭兄”。能让他执弟子礼的人——
“这位凌先生什么来历?”孙原问。
杨青摇了摇头:“学生不知。凌先生从不谈自己的事,郭夫子也不说。学生只知道,凌先生来学府之后,只在后山一处茅屋居住,每日读书着述,偶尔来学府讲学。他讲的课,学生听不懂。”
“听不懂?”
杨青苦笑:“府君莫笑。学生跟随郭夫子数月,自问于经学也算入门。可凌先生讲的,学生一个字都听不懂。不是艰深,是……是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些话,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般。”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凌先生看着很年轻。郭夫子须发皆白,凌先生却像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学生初见时,还以为是哪位来访的学者,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孙原沉默了。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青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欲言又止。
孙原看见他的神情,问:“还有事?”
杨青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烁,不敢看孙原。
孙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可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探究,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本能的察觉。他年纪虽小,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
马车又行了一段,远远望见丽水学府的轮廓。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白墙黑瓦,掩映在秋色里。院墙外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杨青忽然又开口:“府君,李姑娘也在学府。”
孙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今日来,便是看她。”
杨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李姑娘她……”
他又停住了。
孙原看着他:“她怎么了?”
杨青摇了摇头:“没什么。府君见了便知。”
他说这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又很快松开。
孙原心中微微一沉,却没有再问。
马车在学府门前停下。
孙原下车,身子晃了晃。杨青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想扶,又生生止住——他知道这位府君的脾气,不喜欢被人当作病人。
孙原站稳了,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杨青看见了。他心里忽然一暖,又有些酸。
杨青在前引路,穿过那道简陋的竹门,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院中读书,见有人来,都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有个年轻学生认出了杨青,正想打招呼,忽然看见他身前那人,愣住了。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氅,脸色苍白得很,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他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这满院的落叶、这好奇的目光、这陌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年轻学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原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学生直到他走远,才回过神来,喃喃道:“那是……那是府君?”
没有人回答他。
杨青引着孙原穿过庭院,绕过一进正堂,来到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比山前的更加茂密。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间茅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与这学府的格局格格不入。
杨青在竹林外停下脚步,指着那间茅屋道:“府君,那就是凌先生的居所。学生不便进去,府君自便。”
孙原点了点头,独自向竹林深处走去。
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外界的喧嚣。走在这条小径上,孙原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的、深邃的世界。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得太快。那竹叶的声音,那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那脚下松软的泥土,都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茅屋前,一个中年人正在煮茶。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一头灰白长发随意披散,不曾束冠,也不曾戴巾。一身褐衣,粗麻所制,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架着一只陶炉,炉上搁着一只陶罐,罐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孙原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可就是这一眼,让孙原脚步一顿。
他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威压,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深邃的东西。那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水镜先生司马徽。可司马徽年过六旬,眼前这人,却不过四十出头。
中年人收回目光,继续煮茶。
孙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又很快松开。
过了片刻,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孙府君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喝杯茶?”
孙原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晚辈孙原,见过凌先生。”
中年人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坐吧。老夫这茶,不是谁都能喝的。”
孙原在他对面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人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节分明,不像是读书人的手,倒像是常年劳作的人——可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讲究。
中年人提起陶罐,将煮沸的水倒入一只粗陶碗中。那碗很粗糙,边缘还有些缺口,可那茶水倒入碗中时,却散发出一股清香,与这简陋的茅屋格格不入。
中年人将碗推到孙原面前:“尝尝。”
孙原捧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暖意从喉间流入腹中,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身上那股沉沉的倦意,消散了许多。
中年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府君身上有伤,这茶能固本培元,不妨多喝些。”
孙原放下碗,郑重道:“多谢先生。”
中年人摇了摇头:“不必谢。老夫在此地教书,用的是府君的俸禄,喝的也是府君的水。一碗茶,算不得什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脸上,像是要把他看透。
孙原没有躲避,迎着他的目光,问:“先生认得晚辈?”
中年人笑了:“不认得。可这魏郡,能走到老夫这茅屋前的,除了府君,还能有谁?”
他说着,忽然问:“府君今年多大?”
孙原道:“十八。”
中年人点了点头:“十八岁,一郡太守。老夫十八岁时,还在马融先生门下扫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孙原低下头,轻声道:“晚辈侥幸。”
中年人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侥幸的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褐衣上,落在他灰白的发上,落在那只粗糙的陶碗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孙原也端起茶碗,慢慢喝着。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良久,中年人忽然开口:
“府君今日来,是看那个姓李的小姑娘?”
孙原点了点头:“是。她叫李怡萱,是晚辈义妹。”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小姑娘不错。资质虽不算上佳,心性却极好。老夫来这里几个月,看着她在学府里读书,从不与人争,也从不与人辩,只是一心一意地读。这样的孩子,难得。”
孙原心中微微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先生过奖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老夫从不过奖。”
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府君可知,老夫为何来这魏郡?”
孙原一怔,摇了摇头。
中年人望着远处的竹林,缓缓道:“老夫听说,魏郡有个太守,年纪轻轻,却让无数人活了下来。老夫想看看,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孙原低下头,轻声道:“晚辈惭愧。”
中年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惭愧什么?惭愧自己做得好?还是惭愧自己做不好?”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不是不服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我做得好不好,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看懂了那目光。
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孙府君,老夫今日与你说几句话,你可愿听?”
孙原起身,郑重一揖:“先生请讲。”
中年人摆了摆手:“坐下说。老夫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孙原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那衣袖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自己都没察觉。
中年人看见了,没有说破。
他看着孙原,一字一顿:
“孙府君,你可知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孙原一怔,随即想起皇甫嵩说过的话。他轻声道:“晚辈心太软?”
中年人摇了摇头:“心软不是问题。心软的人,才能让百姓活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问题,是离得太远。”
孙原愣住了。
中年人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那学府,指着那更远处的田野和村落:
“府君在魏郡七个月,可曾见过一个乡里的亭长?可曾与一个游徼说过话?可曾走进过一间农人的茅屋?可曾在田埂上坐过,和那些种地的人一起吃过一口干粮?”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
“你没有。你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把你和那些人隔开了。你见的是郡丞、是县令、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你以为你知道百姓疾苦,可你知道的,只是文书上的数字,只是奏报里的话。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孙原的脸色渐渐苍白。那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别的什么。
中年人继续道:“你知道乡里的小吏有多大的权吗?他们可以让你交的赋税多算几斗,可以让你服的徭役多干几天,可以让你的儿子被征去当兵,可以让你的女儿被拉去抵债。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破人亡。而你,府君,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小吏,才是真正治理百姓的人。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上连郡县,下通百姓,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定的政策再好,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变成祸害百姓的工具。你发的粮再多,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克扣大半。你开的学府再好,他们也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进不来。”
“你离得太远了。远到你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远到你不知道百姓在受什么苦,远到你以为自己做很多,其实什么都没做。”
孙原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很浅,可确实存在。
中年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府君,老夫不是说你不做事。你在魏郡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老夫都知道。可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到了下面,能落实几成?”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中年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定的赋税,减了三成。可那些小吏,加了两成。百姓交的,还是原来的数。你发的粮,到了县里,被扣下一半;到了乡里,又被扣下一半;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一把糠。”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他们,还是活不下去。”
孙原的身子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广宗城外那座京观,想起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会造反?为什么会跟着张角走?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堆成那座山?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
因为他们被那些小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逼得活不下去。
而他,自以为在救他们的人,却连那些小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