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站在门边,目光被她湿发下微微透出的肩线牵住一瞬,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落在灶台上那只还冒着薄气的陶釜。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鸢儿....先把衣襟系好。”
高鸢依言把外衣的交领拢紧,腰带随意系了个活结,湿发仍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深处。
她不急不缓地走到火盆边,舀了一碗温着的小米粥,递过去:
“玄德且食。”
刘备接过碗,却没立刻喝。炭火映着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倦色,青袍袖口还沾着训习时溅上的泥点。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邹校尉今日已接刺史府檄文,确有此事。”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鸢儿方才所言‘黄巾必趁虚掠袭州治’,可是凭白日吏卒门前闲谈便能推到这一步?”
高鸢把湿发拨到一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粥咸淡:
“不全是,黄巾初起,张角已称‘天公将军’,分三十六方,方各万人。”
“他们若南下受阻,思起广阳黄巾五万余众,且冀、幽二州临近....”
“若广阳黄巾见主力南下,欲与张角交相呼应,先陷蓟城在下涿县....则冀、幽二州黄巾连成一线.....”
历史上的广阳黄巾是不是打算这么做,高鸢不知道,但是高鸢知道的是,蓟城在历史上确实是被广阳黄巾给攻克了。
幽州刺史和广阳太守都被黄巾给杀死了,刘备端着那碗小米粥,手指微微收紧。
室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听完自家小妻子把那条从广阳到蓟城、再下涿县、最终与冀州黄巾会师南下的推演说完。
片刻后,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五万......”
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压得很低:
“广阳黄巾之数,邹校尉今日所言,也只说‘数万’,并未确指,鸢儿从何处得知?”
“且能凭借只言片语,便能推得广阳黄巾后着:先蓟城,次涿县,而后会师南向青徐。此等筹谋,备往日竟未曾省得。”
高鸢抬手把贴在颈侧的湿发拨开,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在青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语气依旧平淡:
“白日吏卒来时,后面两个兵卒私下嘀咕过几句。”
“一个说‘广阳那边黄巾已破数县,人马过五万’,另一个立刻嘘他‘休得乱讲’。我便记下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玄德明日见邹校尉,当言此皆汝推演所得,慎勿及吾。”
“怎讲?”
刘备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备岂是贪功之人?”
高鸢正要开口,他却先抬手,极轻地按住她还微微发凉的手腕,把人往火盆边又带了半步,让热气能笼到她身上。
高鸢摇了摇头,劝道:
“玄德若说与邹校尉听,其或疑妾身与黄巾有所牵连,黄巾乱起,最忌的便是‘通贼’二字。”
“我二人为夫妻,说些体己话自无不可,若旁人得知,作何思量,或百口莫辩,或尚未可知....”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从她的手中抽走布巾,动作极轻地把她湿透的长发拢到一侧,用布巾一点点吸去发尾的水。
炭火的热气渐渐透过青布衣襟,高鸢肩头那点残留的凉意被慢慢驱散。
她站得极静,任由他收拾自己的发尾,只偶尔侧过脸,看他额间那道因操劳而愈发明显的浅纹。
布巾吸去最后几滴水珠时,刘备才低声道:
“鸢儿所言,备记下了。”
他将布巾叠好,随手放回火盆旁的木架上,又抬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颈侧时,温度已比先前暖了些。
“明日见邹校尉,备只说此乃自家推演所得,绝不会牵连半句与你有关的话。”
高鸢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玄德明白便好。”
她转身舀了第二碗粥,自己捧着,在火盆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湿发被刘备理顺后,已不再贴着皮肤。
只是还带着一点潮气,在灯影里映出淡淡的光泽,刘备也重新端起自己的碗,终于喝了一口:
“若真如你所推,广阳黄巾先取蓟城,再下涿县,冀、幽会师后南下,青徐之地必先受其锋。”
“朝廷此刻仍在调兵布防,只怕还把心思放在南阳、颍川,若等他们真正动起来,涿县怕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