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一样,爱得深,走得快。
赵卫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心里嘀咕:小子,你那点小心思我门儿清,我这会儿正干着呢,你才刚摸到门槛。
信末一行字晃得他心口一颤——
那年西部静得能听见风,那年东部火得像烧了天。多少人扔下锅碗瓢盆,挤上西行的绿皮车。从此,东边的烈性碰上了西边的柔韧,这一撞,掀翻了整个时代,也砸碎了一户户人家的命。
赵卫东这才明白,洛宁的心事不止是姑娘跑了,更恨的是老爹背地里被压垮了。
这小子肩头扛的,可不只是一条路。
看得出来,他早打定主意要走三线。赵卫东其实更想留他在部队,哪怕在荒山野岭,这几年也不太平。
信揣回口袋,塞进抽屉最深处。
电话突然响了。赵卫东抓起来,张洪山的声音传过来,说洛宁退伍了,后天回京城,估摸着先看家,再往山里钻。
张洪山问:要不要把他留在城里?哪怕父母都下放,有他们在,娃和几个小的总不至于饿肚子。
赵卫东闷了会儿,说刚看完信。那小子心意已决,除非自己回头,没人劝得了。既然定了去向,他们就盯着家里,把后路踩实了就行。
当然,要是他哪天改主意,愿意留下……那也只能梦里想想。
俩人约好,后天一起去车站接人。
话筒还捏在手里,杨厂长冲进来,脸都红了:“小苏,快走!景钢的人到了,全厂人都去迎!”
赵卫东挂了电话,跟着往外跑。
景钢来的是个副职,带队的,杨厂长和李副厂长立马堆笑迎上去,人多眼杂,赵卫东直接被挤到了角落。
一位白胡子老头站定,眯眼打量他:“那台初轧机,真是你们造的?”
“不算造,是拆了旧货,一寸一寸量,师傅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赵卫东嗓音不紧不慢。
老头点点头,语气沉:“能在这种破烂环境里,做出比原机还宽、比我们最新那台还猛的玩意儿,这可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眼镜:“这是立功的事。”
赵卫东刚送走那群来查岗的领导,手心还带着汗。
眼前这老先生笑眯眯的,声音软得像。
“小沈啊,你别管他们,咱俩唠点实在的。”
他一愣,这姓氏太稀罕了,全厂就一个安总工。
一级工程师,铁打的头衔,跟自己这刚进九级的小虾米比,差了半条街。
可人家不摆架子,反倒问他:“你懂啥?说给我听听。”
赵卫东搓了搓手,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是紧张。
这老爷子,可是写过教科书的人,全国钢厂都当宝供着。
再看那帮人,一个个端着下巴,眼珠子转得比钟表还快。
装模作样地点头哈腰,背地里嘀嘀咕咕,一句真话没有。
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连空气都嫌他们脏。
反倒是安老先生,拉着赵卫东坐到角落,轻声问:“你说说,那道轧制工艺,卡在哪一步?”
这话听着普通,可底下藏着刀。
赵卫东顿了顿,把前两天琢磨的思路一股脑倒出来。
老先生听完,笑了,眼角堆出褶子。
“不错,有想法。”
又补了一句:“年轻人,别怕说错。错一次,顶过别人十年瞎忙。”
赵卫东心头一热,差点没把茶杯捏碎。
这哪是视察?分明是传道授业。
后来才知道,这群人里,有仨货专门凑热闹。
书没读几页,人情世故倒练得炉火纯青。
见老先生和赵卫东聊得投机,立马改脸,假装在记笔记,实则瞪眼 。
真当自己是主角了?
赵卫东冷笑,要不是怕丢人,真想拍桌骂醒他们。
谁家的会议室,成了演戏的后台?
但人家安老先生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句:
“你们聊,我跟小沈说说话就行。”
一句话,把所有人堵得哑口无言。
那一刻赵卫东才明白——
真正的高手,从不争风头。
他坐在那儿,像棵老树,根扎得深,枝叶却轻轻晃。
晚上回宿舍,赵卫东瘫在床上,脑袋嗡嗡响。
不是累,是兴奋。
就像梦里掉馅饼,砸中了脑袋。
他翻个身,望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