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默然良久,最后道:“若是依照常理,的确如您所说的,不过奥德修斯乃是神灵宠爱之人,自然不一样。”
“哈哈哈哈哈!”冯鸾闻言大笑起来,脸上满是不屑一顾的神态。奥尔特问道:“大人您笑什么?”
“没什么,你应该听说过吧?在我国皇帝又被成为天子,即上天之子!”
“的确有所耳闻!”奥尔特点了点头。
“但在本国还有一句话,那就是上天无亲,惟德是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
“就是说,上天没有亲私,在他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谁的德行高,他就帮助谁!”冯鸾道:“其实我国上古时也不是就这么想的,商人就以为天帝是他们的祖先,所以特别宠爱他们,只需不断送上丰厚的祭品,天帝就会永远帮助他们统治天下人。所以商人尤重祭祀,甚至以活人为祭品,残暴的对待天下人。天下人终于无法忍受下去,便群起而攻之,将其覆灭,最后的商王纣兵败之后,逃到宫殿里举火自焚,自己成了最后的祭品!你知道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奥德修斯就是那个商王?”奥尔特小心翼翼的问道。
“呵呵呵,差不多吧!”冯鸾笑道:“恰好了,你说的这个奥德修斯是个聪明人,那纣王也是很聪明,而且不光是聪明,还是个力大无穷的勇士,可最后还是败给了天下人,身死国灭,成为后世人人唾骂的暴君。你说的这个奥德修斯,最后肯定也是这个下场。”
“那,那您以为奥德修斯,不,应该说国王应该怎样呢?”奥尔特小心的问道。
“自然是要有德行!”冯鸾毫不犹豫的答道:“鬼神之事悠远,只可敬奉,而不可倚仗。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就要勤于人事。国君只是一人,而天下人有亿万,一个人就算再聪明,再有本事,也无法仅凭一己之智之力统治天下人。只有勤修德政,严于律己,使得天下大致,万民各安其所,才能长治久安,传于后世!像奥德修斯这样穷兵黩武,倚一己智勇行事的,没有不身死族灭,破家灭国的!”
听了冯鸾这番话,奥尔特心中便如惊涛骇浪一般。公元二世纪的河中地区,文化上是一个大杂烩,波斯的拜火教、亚历山大大征服之后继业者诸王留下的希腊化遗泽、以及古印度的佛教荟萃于此地,形成了一种颇具特色的文化,后世的所谓犍陀罗艺术就是其中的代表。当地的知识分子中,一边读荷马史诗,希腊悲剧,一边看佛经的大有人在。
奥尔特自小便对这些英雄史诗十分喜爱,他本身在音乐,语言、诗歌方面颇有天赋,又有一个好嗓子,便丢下家业,漂泊四方,成为了一个吟游诗人,很快就赢得大名,所到之处,即便是王公贵胄也无不奉为上宾,被视为贤者、仙人、先知。这方面中亚、南亚地区也是有传统的,伊斯兰大征服之后的苏菲教团托钵僧、古印度的巡游仙人便是其同行。
奥尔特这般到处漂游,自然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个类似于孔子、释迦摩尼、穆罕默德的人。他很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拜火教、佛教、古希腊文化在现实政治面前都显得很无力,隽永的诗歌,华美的歌谣,都无法改变现实的混乱,更无法抵御那些骑着马匹,带着弓矢的牧马人的入侵,尽管他们粗鄙而又野蛮,但却有无数骁勇善战的勇士。原本他还把希望寄托在贵霜人的身上,认为这些来自东方的武士们能成为文明的保护者,但几年前的那次战败将奥尔特的美梦打碎了。仅仅数千名匈奴人就将数倍于己的贵霜军队打的惨败,贵霜王不得不拿出大笔钱财来赎回俘虏,还把自己最小的女儿嫁给匈奴人的首领,换取对方的退兵。
没错,匈奴人释放了俘虏,迎娶了贵霜王的女儿,缔结了盟约。福楼沙、蓝氏城和塔克西拉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人们在葡萄架下喝着美酒,咏唱着《伊利亚特》和《罗摩衍那》中的诗句,欣赏着舞蹈和杂技,享受着和平和富足。但奥尔特却无法做到,他无法忘记那场败仗的消息传来时,富人们带着细软,携带着妻儿,逃往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奴隶们拿起武器,埋伏在道路两旁,劫掠落单的旅人,路旁随处可见浑身赤裸的尸体,富饶的庄园升起浓烟,就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难道所有人都忘记了?匈奴人现在带着战利品离开了,那下一次呢?好吧,就算匈奴人信守承诺,不会再来,那就不会再出现一批新的游牧野蛮人?到了那时怎么办?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被自己的奴隶当着妻儿的面割断喉咙?
所以奥尔特放弃妻儿老母和美丽的宅邸园林,穿上粗羊呢披风,拿起皮鼓,里拉琴和木杖,搭上最近的一支商队,以一个吟游诗人的身份向东旅行。他想知道在真正了解那些击败了贵霜人的匈奴人,想要寻找一个答案,要如何才能保护文明的瑰丽花朵,让其能永久绽放。
而冯鸾的这番话,从某种意义上回答的他的疑问。没错,勇武如阿克琉斯,掌握权势血统高贵如阿伽门农,聪慧如奥德修斯,富有且城墙坚固如特洛伊,最后都没有逃过灭亡的命运。荷马说,凡人无法对抗天神和命运,唯有虔诚献祭,讨得神灵的欢心,才能获得长久的幸福。但真的如此吗?这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将军给出了另一个答案:神灵没有偏私,献祭根本没有意义,要想长治久安,唯有君主有德行,真的是这样吗?
“琵琶弹起来,姑娘跳起来!”大昆弥看到帐篷里冷场了,赶忙举起手臂:“让尊贵的大人看到乌孙人的热情好客!”
琵琶声旋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芦笛声,少女们走进帐篷,开始舞蹈起来。奥尔特如梦初醒,他拿起里拉琴,开始为少女们伴奏,他高超的技艺很快就压倒了其余的同行,帐篷里只剩下一种声音,那就是里拉琴的声音。
帐篷外,匈奴俘虏们被驱赶在围栏旁,他们脖子上的套索终于被解开了,来往的乌孙人好奇的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们。不远处的帐篷里传出悠扬的音乐,不断有乌孙人带着烤好的羊肉、装满酒的皮囊进去,显然里面正在举行款待汉人使节的宴会。“阿六敦,真倒霉!”阿弥头死死的盯着帐篷:“如果我们没有半途撞上那群汉人,说不定现在坐在帐篷里,吃着羊肉喝着酒,听着音乐的就是我们了!”
“别做梦了!”阿六敦冷冷的答道:“就算我们途中没有遇到那些汉人,乌孙人也不会这么款待我们的,能丢给我们几根羊骨头啃啃就不错了!”
“有羊骨头啃也好呀!”旁边有人嘟囔道:“总比现在这样要好一万倍!”
“是呀,乌孙人会给我们什么吃?老鼠还是草根!”
“不知道,反正我已经忍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两天我就要完了!”
阿六敦死死的盯着围栏外,汉人使节的随从们正围成一圈,乌孙人给他们送来食物,他们正大快朵颐,完全不理会不远处饥肠辘辘的俘虏们。阿六敦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围栏边,用力拍打着栏杆,大声叫喊。被惊动的汉人兵士站起身来,呵斥道:“皮痒了吗?滚回去,不然就吃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