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午门,冷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出的铁。
三司合验尚未开始,门前已经围满了人。巡天司在石阶两侧设了蓝甲卫,礼部随员抱着卷匣,太庙录吏一字排开。更外层,是被告示吓住又仍想知道结果的百姓。
他们不能靠近。
巷口竖着一根朱漆木牌:非传唤者退避百步,违者以妨害王命论。
周猎户、沈问白、小禾拿着各自的入门签,站在林烬身后。周猎户的手心全是汗;小禾抱着一只旧木匣,里面装的不是灯火,而是她写了又改的灯税账。沈问白则抱着两份校验笺,脸色比纸还白。
苏照雪停在百步线外。
她没有遮脸。既然通缉令上已有她的名字,遮与不遮都改变不了什么。蓝甲卫认出她,长枪立刻交叉。
“叛使不得近门。”
“我不近。”苏照雪道。
她把断开的青衣剑徽挂在腰间,站到一群被拦在外面的猎户旁边。马二娘、赵春娘、阿墨、盐商会馆的掌柜都在。没有人能入午门,可他们手里各有一页抄本、一段口述、一个名字。
林烬回头看她。
“里面的门,我进。”苏照雪说,“外面的门,你们守。”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午门内,闻人策已经落座。
他今日没有穿巡天司的黑金副使袍,只着一身素色案服,案前摆着整整齐齐的卷宗:猎场试猎案、城防制钉案、净煞灯砂案、长烛村命火案、无籍者林烬扰令案。每一卷都有独立编号,彼此不相连。
他看见林烬,甚至点了点头。
“林烬,你递来的材料很多。”
“不是我递的。”林烬道,“是他们留下的。”
闻人策笑了笑:“程序不问谁激愤,只问物证归属、证词来源与法理效力。今日三司合验,便是给你们一个说清的机会。”
礼部主审先宣读规则:当事人依序陈述,每人一炷香;物证逐件验看;若证词与案卷无直接关联,则另行归档;不得喧哗,不得互相提示。
这最后一句尤其锋利。
因为每一个人知道的都只是一角。周猎户知道甲兵、车道和主钉;小禾知道命火灯与转供红册;沈问白知道白牌改名和灰灯掺墨。若不能互相提示,便很难在一炷香里拼出那张将人分类、转递、消音的网。
周猎户先上前。
他起初说得磕磕绊绊。说城防甲兵左肩三道补线,说马鞭两个铜环,说鲜肉被命令放在车厢最里处;闻人策每听一句,便让案吏问一句:“你如何确认此人为城防甲兵?”“夜色昏暗,是否可能记错?”“你是否因林烬承诺查账而受其影响?”
周猎户额上全是汗。
可当问到主钉时,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段车绳。
“我不认得甲号。”他说,“可我认得这根绳。昨夜车陷下去,林烬没先救肉,也没先杀狼,他让我拉人。我儿子脚还在伤,他会不会记错,我不知道;可他被木头压住时,那个军爷说粮比命重。这个,我听得清楚。”
闻人策淡淡道:“情绪陈述,与制钉案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