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汐是半鲛。
母亲第一次抱着它游进族群栖居的珊瑚礁时,长老看了它很久,说,这孩子命硬,日后有大造化。
母亲笑了笑,没当真。
母亲眼睛很漂亮,尾鳍像月光铺在水面上,整个族群里找不到第二条这么好看的鲛人。
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人类。
那人类是个渔夫,住在东海边的小渔村里,每天摇着一条破船出海打鱼。母亲有一回被渔网缠住了尾巴,那渔夫把她放了,还替她把尾鳍上勒出的伤口处理好。
后来的事,瑶汐是从族中长辈嘴里拼凑出来的。母亲开始频繁浮出水面,没多久她怀了孕。
再后来,母亲就被渔夫供给了那些贵族。
鲛人的存在也公之于众,引来无数充满贪欲的人类。
瑶汐和弟弟缩在珊瑚洞最深处,外面的海水被鲛人的血染成浑浊的红色。
沧渊抱着它的尾巴,浑身发抖,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瑶汐清清楚楚记住了人类的贪欲是什么样子。
那之后,它恨所有人类。
每一个,没有例外。
没过几天,沧渊不幸被人类抓住了,瑶汐只带回了它的尸体。
长老替它和沧渊做了一体双魂的术法。
瑶汐清醒的时候多,沧渊就沉在意识深处睡觉,两个人轮着用一具身体。
瑶汐长大后,经常带着族人在近海巡逻,但凡有人类的船靠近,它就掀浪把船打翻。
可人类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族群的鲛人越来越少。有些被抓走了,有些受了伤躲进深海再没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去的鲛人心怀怨恨,灵魂没有回到大海,近些年族群中也少有新生命诞生。
仿佛成了一种诅咒。
族长在珊瑚礁最高处坐了许久,最后找到瑶汐。
“你是族中最强的。”族长的声音老迈而沉重,“愿不愿意上岸去,把族人带回来?”
瑶汐答应了。
它以为上岸之后,只会看到更多令它厌恶的人类嘴脸。事实也确实如此,大部分时间都如此。
唯独有一件事在意料之外。
沧渊爱上了一个人。
瑶汐觉得沧渊是疯了,它居然喜欢上了有血海深仇的人类。
它冷眼旁观了很久。
从沧渊笨手笨脚地讨好那个人类,到两个不同种族的家伙莫名其妙走到一起。
瑶汐等着人类露出真面目,等着贪欲浮上水面,等着沧渊被伤害之后清醒过来。
但它等来的,是虞观抛下了他在人类世界里拥有的一切。
那人抛下一切,就这么跟着沧渊走了。
瑶汐当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往后的日子里,它就藏在身体深处,看着两人的相处。
然而好景不长,人类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两人开始四处求医。
瑶汐也透过沧渊的眼睛看看尽人间百态。
它看到过卖女儿换粮的农户,也看到过冒雪给陌生人送药的大夫。看到过欺行霸市的恶商,也看到过偷偷把馒头塞给乞儿的馄饨铺老板娘。
原来人类不是只有一副面孔。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瑶汐有些憎恶自己,它觉得自己背叛了族群。
后来虞观的身体越来越差。
瑶汐能感觉到沧渊的情绪在逐渐塌陷,像退潮的海滩,沙子被一层一层卷走,露出底下那些湿漉漉的、难看的东西。
沧渊偷偷哭了很多次。
鲛人泪化成的珍珠变成了廉价且随处可见的存在。
瑶汐看着那些珍珠,胸口堵得厉害。
它想,自己终究还是被人类所感染了。
沧渊去找长老的那天,瑶汐知道了来世续缘的法子,也知道了代价。
它急切地想要阻拦。
在两人争执的那一刻,瑶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就像它阻止不了海浪拍向礁石,阻止不了月亮牵动潮汐,沧渊在遇到虞观的那一天,就已经被命运拽进了漩涡。
不管它愿不愿意,不管结局是好是坏,沧渊都会走上这条路。
和母亲不一样的是,虞观给了沧渊实实在在的回应。
不是水中月,不是镜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