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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八百巨锅香飘滩

帅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杜钦那哭天抢地的嚎叫硬生生卡在喉咙眼里,憋出了个极响的饱嗝。

赵破奴把牛眼瞪得溜圆,粗糙的大手在后脑勺上狠命挠了两下,直怀疑自己耳朵被塞北的沙子灌瓷实了:

“宋大人……末将没听岔吧?八百口……铁锅?!”

霍去病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收拢。

他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古怪的神色,原本压成一条冷线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少年将军俯下身,黑沉沉的目光死死咬住眼前这个身板单薄,脊梁骨却挺得像根青竹一样的女太守:

“宋微明,你脑子让黄河这刺骨的浊水给冻糊涂了?

老子渡河是去杀人立威,抄刀子平乱。

你带八百口行军大铁锅跟过去作甚?给那帮蛮子收尸当骨灰坛子使?!”

宋微明面无波澜,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她从容地抬起左手,三根匀称修长的指头在霍去病冰冷的胸甲前半寸处,极有条理地点了点。

语速又平又稳,像是在县衙值房里点算账目:

“第一,对岸西滩拢共四万匈奴人。

昨夜他们骨肉相残、火并踩踏死伤数千,剩下这帮人从焉支山一路滚爬逃命,至少断粮五整天。

人饿过三天,眼里便只剩下生肉和烂泥。

侯爷眼下提着马槊硬冲过去,在他们看来就是催命的无常。兔子急了尚且咬人,饿疯的羊撞上来,也能硌断虎狼的肋巴骨。”

她略微一顿,侧过身,抬手指向帐外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的黑色风向旗:

“第二,今天这老天爷给面子,刮的是足足八级的西北风,横贯河道,直直灌向对岸。

风刮得急,天气贼冷,河水刺骨。

在四万快要断气的困兽眼皮子底下,刀枪利刃的杀气,远不如一碗滚烫烫的稠肉汤好使。”

宋微明抬眸,毫无惧色地迎上霍去病那双翻涌着戾气的墨瞳:

“侯爷手里的刀,是用来斩那些挑头闹事的恶狼; 而下官这八百口锅,是用来接引底下那三万多只走投无路的羔羊。

只要底下的羊闻到了活命的油星子,谁要是再敢跟着头狼龇牙反扑……

用不着侯爷费力气去剁,那帮饿极了的部众,自己就会把领头的生撕了活剥!”

霍去病没吭声。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足足盯了三息的工夫。

少年将军眼底原本野性暴烈的杀意,竟在这一片死寂中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异与狂傲。

“好一个收羊的太守!”

霍去病忽地放声大笑,抬手一掌猛拍在宋微明单薄的肩头上,震得她官靴往后退了半寸:

“老子准了!

韩三!把后营库房里所有的生铁大锅全给老子拖出来!

赵破奴,拨前锋营八百精骑,寸步不离给宋大人护驾!”

……

黄河东岸,顺风滩头。

军令如山,不到半个时辰便层层砸了下去。

两万关中民夫在老刘头和韩三的喝令下,宛如严丝合缝咬紧的生铁齿轮,在三里宽的河滩硬泥地上飞快动作。

铲平烂泥,垒石作灶。

生生在黄河边码起了一条绵延如黑龙般的临河火道!

整整八百口双耳行军大铁锅,迎着风,齐刷刷一字排开!

大石峡要塞起运出来的无烟黑煤被整筐整筐倒进炉膛,猛火油哗啦啦浇上去,火把一落,淡蓝色的烈焰登时轰然蹿起丈许高!

原本刮在脸上生疼的刺骨河风,瞬间被烧得灼热滚烫。

冰冷刺骨的黄河水被木桶一担担倾入锅底,眨眼工夫,大铁锅里便咕嘟嘟翻滚起白花花的滚沫。

“下砖!按槐里一等军粮的标准,全给我砸碎了下!”

宋微明裹紧了身上的黑狐大氅,站在一架加固的粮车车辕上,手里那面朱红调令旗在半空中猛地一劈。

民夫们挽起袖管,手起刀落,撬开一口口裹了油布的防潮木箱。

一块块足有十斤重、掺了炒麦熟粉、干姜粉与大石峡秘制油炸羊肉松的面粉砖被搬了出来。

厚背砍刀当当剁响,肉粉砖碎成大块,呼啦啦砸进翻滚的开水里!

紧接着,一罐罐用草木灰沉淀滤出的精白细盐,还有大捆晒透的野葱、大葱段,被整麻袋倾入沸水之中!

刺鼻的水汽在烈火猛煮下,味道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