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洋乐声撕破了任家镇的宁静，惊飞了教堂钟楼上的大群乌鸦。
黑压压的鸟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盘旋，发出难听的怪叫。
钟楼底下，十几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乐手鼓着腮帮子吹小号。
铜号被擦得泛光，在正午的日头下晃人眼睛。
任家镇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几个穿着白布袍子的小修士端着竹篮，穿梭在人群里撒麦芽糖。
小孩子们争着抢着弯腰捡糖块，嘴里含混地乱喊。
荒废了二十年的西洋教堂大门被漆成了刺目的纯白。
门楣上挂着大红绸布结成的大花。
大卫穿着一身修身的深灰色洋装，嘴里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雪茄。
他靠在大门外的红砖柱子上，脚上踩着发亮的牛皮鞋。
大卫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手里把玩着一块银质怀表。
表盖咔嗒咔嗒开合，声音清脆。
他是镇长的儿子，刚从省城洋学堂念书回来，这次重开教堂就是他在镇公所一力促成的。
吴神父站在台阶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过膝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白硬领。
胸前挂着一柄沉甸甸的银十字架。
他拿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浮汗，高高举起一本硬皮圣经。
“主爱世人！”
吴神父用生硬古怪的汉话高声喊着，下巴上的肥肉直抖。
“今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任家镇！”
街尾的拐角处，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人群的嘈杂。
九叔手里攥着两包刚抓好的续骨草药。
麻绳勒得手指发白。
他走得太急，胸口断掉的肋骨一阵阵抽痛。
九叔捂着右胸，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咳嗽声。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看客。
草药包在长衫下摆上撞得啪啪响。
刚走到教堂外面的空地上，九叔的步子猛地刹住。
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锐响。
九叔抬起头，视线直直刺向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
又扫过教堂大门朝向的方位。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两道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大凶。
任家镇地势背山面水，全镇的生气全靠后山的地脉往前送。
而这栋尖顶红砖洋楼，正好横亘在主龙脉的中段。
门朝西南，背抵东北。
左右两道窄巷像两柄尖刀，直直插在教堂的肋下。
这是风水里最凶险的三煞恶位。
当年建教堂的神父横死在里面，整栋楼封了整整二十年，地底下的煞气早就蓄成了一汪死水。
“住手！”
九叔跨上台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胸口肋骨被气流扯得一痛，他咬着牙，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大门不能开！”
“这地方开不得！”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几个刚把糖块塞进嘴里的娃娃吓得缩回了大人身后。
小号声也跟着停了，乐手们面面相觑。
吴神父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银十字架放下来，皱着眉头打量着九叔。
“这位道长，今天是教堂开幕的大好日子。”
吴神父操着生硬的腔调，语气有些不悦。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大喊大叫？”
“什么大好日子！”
九叔两步走到吴神父面前，指着大门的方向。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你们开门前不看地脉吗？”
“这教堂坐落的方位，叫三煞位！”
“劫煞、灾煞、岁煞，全聚在你们脚底下这一方土里！”
九叔往前逼近半步，唾沫星子喷在石阶上。
“封了二十年，地底下的阴煞全被压在三尺土层下。”
“你们今天破开大门，三煞冲顶，见血光，遭横祸！”
“不出三天，全镇子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大卫把嘴里的雪茄夹在手指间，慢慢走上台阶。
皮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九叔身侧，歪着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烟雾直接喷在九叔脸上。
“林九叔，都什么年月了，还在这装神弄鬼？”
大卫弹了弹指尖的雪茄灰，灰渣掉在九叔的布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