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万钧回到自己的偏殿，已经是亥时了。
他从承仙殿出来，走了很长一段宫道。路上没有人，只有更夫在打梆子，一下一下，敲得很远。他经过太子的东宫，那边灯火通明，传来丝竹声，门口停着马车，有人在说话。
他继续走，走到最偏僻的角落，才看见自己那扇破破门。
月亮爬上墙头，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台上那盆茉莉，在月光下露出一点白。
他推门进去，点了灯。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清静“。桌上放着半碟没吃完的点心，是小芷给他的酒酿圆子里剩的。
他刚把外袍脱了，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嬷嬷走进来。
那嬷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灰布衣裳，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是这宫里的老人，叫陈嬷嬷，以前是母妃的贴身宫女。母妃Si了之后，她被分到浣衣局，这些年一直偷偷看着黎万钧。
“殿下。“陈嬷嬷跪下了。
黎万钧没回头。
“起来吧。“
陈嬷嬷站起来，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殿下，“她压低声音，“老奴今天听说了，陛下让您去承仙殿照料仙女。“
“是。“
“殿下，“陈嬷嬷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这是您这些年来唯一的机会，您一定要抓住。“
黎万钧的手僵了一下。
“嬷嬷，你说什么？“
“殿下，“陈嬷嬷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您母妃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
黎万钧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八岁那年，母妃躺在宫里，脸色发青，太医说是“急病“。但他亲眼看见，母妃的指甲是紫的。
中毒。
“您母妃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您“陈嬷嬷的声音在抖，“她是被人害的。老奴查了八年，查到是谁了。“
黎万钧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陈嬷嬷说，“老奴证据不足。但殿下，您现在离权力中心这么近，只要您抓住仙女，让陛下信任您，您就能查到真相。“
她握紧黎万钧的手。
“殿下，这是您一辈子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如果您还想给娘娘报仇，这是唯一的机会。“
黎万钧站在那里，灯影在他脸上晃。
他白天挂着的那个笑，那个温柔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一点一点地从脸上消失了。
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没了，换成一种很深、很暗的东西。
“好了，“他说，声音很平，“我知道了。“
陈嬷嬷看着他，还想说什么。
“下去吧。“黎万钧说。
陈嬷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跪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黎万钧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没点灯——他刚才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他没出声。
在宫里，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出声。哭不出声，疼不出声，害怕也不出声。出了声，就有人来欺负你。
但他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
“母妃，“他在心里说，“我好想你。“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妃抱着他，说“钧儿，你要好好活着“。
他想起母妃死的那天，他跪在宫门外，跪了一夜，没人理他。
他想起这八年，他像个透明人一样，在这个皇宫里活着，没人记得他，没人在乎他。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你有机会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