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彦算不上天资绝世，却也聪慧，记性更是过人。
这份从天而降的好日子，于他而言始终带着几分忐忑，时时怕哪一日便凭空消散。
是以，他半点不敢松懈。
读书习武都拼着劲，进境一日快过一日。
短短半年，功课便追上了宋承昭。
陈大儒已将他调到和宋承昭同一班次授课。
他看得明白，父亲与母亲待他和五哥的态度全然不同。
父亲偏心五哥，望向宋承昭的眼神藏着掩不住的溺爱；
对他，不过维持着体面和气，偶尔几句鼓励，也轻飘飘的，落不到心底。
母亲面上一碗水端平，待他与五哥规矩、用度全都一样。
可他分得出不同。
每当他有所长进，母亲眼底的欢喜是真切的，还会备下奖赏给他。
那些落在他身上，带着期许、欣慰与温柔的目光，是他在偌大冰冷的国公府里，抓到的一点暖意。
他知道，自己不孤单。
他和暖暖妹妹，是有依靠的。
这份暖意，也成了他咬牙向上、想要变得更好的底气。
父亲偏心又如何，只要母亲真心待他，他便已知足。
等将来他有本事了，定要护着母亲。
另一边，刚满六岁的宋暖暖，彭雪照料得极用心，分寸拿捏得稳妥。
暖暖的吃穿用度，优于府里庶女，却始终压在宋宝缨之下，分毫不越。
这也是明氏不为难她和暖暖的原因，只当暖暖是跟着兄长一道过继来的丫头，没放在心上。
养了半年，原本瘦小单薄的暖暖养得珠圆玉润，粉雕玉琢，十分讨喜。
彭雪常把她带在身边。
出门采买、酒楼用膳、茶楼歇脚、巡查自家铺面、但凡适合带孩童赴的宴席应酬，她几乎都牵着暖暖一同露面。
日子久了，京里权贵都知晓，楚国公府除了明珠一般的宋宝缨，还有三房一位可爱的嫡姑娘。
来客送礼，但凡备给宋宝缨的，多半也会给暖暖带上一份。
纵然送给暖暖的礼物，贵重程度不及宝缨，却也在京中贵妇圈子里，落下了名号，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彭雪这般做，宋方理、老夫人还有明氏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彭雪时常同他们念叨：
“从前我总担心过继来的孩子养不贴心，如今瞧着三个孩子都乖巧懂事。
尤其是暖暖，和两位哥儿不一样。
承昭、承彦到底是要向外求学的郎君，唯有暖暖能日日伴在我身侧，亲近贴心。
到现在，我方才尝到有女儿的好滋味。”
这般话说得多了，众人只当她苦于不能生育，得了这几个孩子，解了多年的孤寂烦闷。
暖暖虽露面频繁，看着惹眼，可彭雪一直守着界限，从不让暖暖的排场压过宋宝缨。
旁人抓不到把柄，便也由着她去了。
***
十五岁的二郎宋承瑞拿下长乐府院试案首，今日府中大摆筵席待客。
宋承瑞同父亲立在大门接待宾客，一身青锦衫袍，身姿挺拔。
少年人眼底藏着初试锋芒的意气，可神色沉静，不见张扬轻狂。
待人答礼时语气温和有度，谈吐从容，一言一行都带着浸在书卷里养出来的文雅底气。
明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敛着锋芒，不骄不躁。
看着温厚可靠，一望便知是胸中有笔墨的。
二房张氏看着如此出色的儿子，喜上眉梢，往来应酬，入耳全是恭贺夸赞的好话，心里欢喜得飘飘然。
平日里，国公夫人明氏占着主母，宗妇的名分，风头向来压她一头。
可今日，满堂宾客眼里，她才是国公府最风光的人，往日里攒下的那些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补偿。
张氏这份满心欢喜，在瞧见刑部左侍郎耿谦携夫人入府时，才骤然晃了一晃。
她面上神色先一滞，略略不自在，目光往身侧宋承瑞身上一扫，像是转瞬想通了什么，方才那点异样敛去，重又扬起笑意。
这一番细微变化，尽数落在彭雪眼里。
她心知其中缘由。
张氏年少时，心仪的本就是青梅竹马的耿谦，一心盼着能嫁与他。
彭雪抬眼看向耿谦。
耿谦与张氏同岁，三十多岁，身量依旧挺拔，眉目清隽，眼角细纹添了几分经年的沉稳气度。
且带着刑部官员浸久了的冷肃之气，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
确实是优秀的男子。
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得让张氏知道当年她放弃耿谦，嫁给二爷宋方书的真相。
***
花厅里夫人们围坐一处喝茶闲谈，彭雪也在其中，慢慢同耿夫人搭起话来。
她状似随口一问：
“原来耿夫人不是在长乐府长大的，那是何时来的长乐府？”
耿夫人应声回道：“景和十二年冬天……”
二人闲话的话音飘过来，隔着几个座位的张氏，心神一下子就散了。
冬天？
这么说，那一年耿谦离开长乐府时，还不认识她。
可她一直想当然，耿谦移情的对象就是这位耿夫人。
当年她认定耿谦变心，却是在初秋。
那年秋里，她心碎神伤，好友明氏邀她游湖排遣烦闷。
谁知游湖途中，她失足落水，被宋方书救起。
湿淋淋一身衣衫，被外男抱在怀里，名节已然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