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闸擦过船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阿绣下意识抱住陆明棠。身后的桨手几乎伏在船板上，拼命划了几下，才把最后半截船身带出闸口。
一块削下来的木片落进水里，转眼便被闸下的急流卷走。
仓库方向又有人喊起来。
沈照夜回头时，已经看见一条小船从后门驶出，船头的红灯晃得厉害。鱼市那边也有船转进来，正朝河道中央靠拢。
“往中间坐，别扶着同一边！”
沈照夜伸手拉住阿绣。
两名女子上船以后，船沿已经贴近水面。方才转弯，水从后面灌进来，漫过了陆明棠的鞋。她想替桨手腾出地方，身体刚挪，船又朝一侧倾斜，只得伏着不动。
前面忽然传来喝令声。
几条商船停在河中，岸上的差役提灯登船，叫船主拿出准许夜间通行的凭据。再往外，几个人正把横在水口的木桩推拢，驶来的船只能排着等候。
桨手放缓了一点。
“前面过不去了！”
另一人还在看后方。追来的红灯刚转过墙角，若他们停在这些商船后面，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堵住。
陆明棠撑着船板，望向左岸。
一排竹棚沿水搭着，棚檐下垂满潮湿的旧麻袋，低低挡住了后面的灯。她从前替陆家催过这里的船，知道棚后还有一条能够绕到出口的小河道。
“从竹棚旁边进去。”
她怕桨手没有听清，又指了一下。
“那里每晚都有船替仓库运走炉灰。你看，黄色灯笼下面，刚放出去一条。”
沈照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条满载竹筐的平底货船正缓缓离开水口。船上的人没有停下攀谈，撑船的长篙一收，便顺着水流往外走了。
他们还有机会。
医船转进竹棚后面时，两条追船到了岔口。一条继续赶往停着商船的地方，另一条沿岸慢慢搜寻。
阿绣把送药的小灯抱进怀里，用衣襟遮住。
红灯从麻袋缝隙间晃过，照亮了一小片水面，随后又移远了。
陆明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岸上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一只装石灰的竹筐翻倒在石阶旁。棚顶积下的雨水正往里面滴，溅起的白浆沾了搬运工满脸。那人跪在地上，两手捂住眼睛，疼得不断向后躲。
船主丢下盖炉灰的湿布，跑过去拉他的手。
“别揉了！听见没有？！”
受伤的人根本听不进去，指尖往眼皮上按。
沈照夜立即叫桨手靠岸。
船主听见船碰上石阶，转身抄起铲灰用的铁锹。
“谁？！”
“我给人看病。你把他的手拉住！”
沈照夜已经跨上岸。
船主的铁锹还举着，地上的人又惨叫了一声。他回头看见白浆混着眼泪往下淌，终于顾不得来船是谁，丢开铁锹，蹲下抱住那人的胳膊。
桨手提来了船上的水桶。
沈照夜跪在湿地上，用清水冲洗伤者的眼睛。那人疼得乱躲，他便扶着肩膀，一遍遍叫他别拿手碰。
水从眼角流到下巴，起初浑浊发白，冲了许久才慢慢清下来。
船主的衣襟被打湿，膝盖上全是石灰。他原本还在骂人，后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抓着伤者的两只手，始终没敢松开。
棚外传来船桨拨水的声音。
阿绣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沈照夜在查看伤者的眼睛。眼皮里面还粘着灰渣，那人一睁眼便往后缩，他只得等对方缓过一阵，再继续清理。
“东家……我左眼能看见你。”
船主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沈照夜右眼红肿得厉害，伤者想撑着地站起，又疼得缩回右手。
掌心裂了一道口，灰浆已经糊进伤处。
沈照夜把他的手拉过来，低头处理。船主这才有空转身，仔细看了看停在石阶旁的小船。
船头绑着白布，是沿岸病家熟悉的那条医船。
陆明棠腕上的绳痕，也恰在她扶住船沿时露了出来。
船主脸色一变。
“后面抓的是你们？”
陆明棠没有否认。
棚外又有人喊了一声。船主猛地站起，朝停着灰鲳的地方退了半步。
“你们可别往我船上来！我帮着看病是一回事，官差追到这里，船被扣住，我这一家人吃什么？”
沈照夜给伤者包好手，叫旁边的伙计扶他去岸上的药铺。两人走得很慢，伤者一直抓着同伴的衣袖，稍有台阶便不敢落脚。
船主望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骂。
陆明棠已经从衣襟里取出银子。
“送我们到你倒炉灰的外滩。到了地方，我们自己走。”
船主没有伸手。
“底下只能趴三个人，你们有五个！就算硬塞进去，船也沉得不一样。到出口，人家看一眼就会问。”
沈照夜望向他船后的水道。
“先让她们和一名桨手上去。我把这条挂白布的船划出去，引开后面的人。”
船主听出了后面的话。
“你还要回来？”
“要回来。我和剩下的桨手，总得有地方上岸。”
沈照夜没有拿已经治过伤的事逼他，只把话说完，等他答复。
船主盯着他看了一阵，又转头望向慢慢走远的伙计。
受伤的人在药铺门前绊了一下，同伴连忙将他扶住。
“一两。”
船主报出这个数，声音比刚才低了。
“我只送到倒灰的地方，别的水路，一步也不多走。”
陆明棠把掌心的碎银放到船板上。
“只有七钱。”
船主低头拨了拨，眉头拧得更紧。追船的灯又从棚缝外透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终于伸手收银。
“剩下三钱，当我替伙计给郎中的钱。”
他转身朝船上喊：
“后面那几筐别装了！你过来，把底下腾开！”
陆明棠这才知道，船主名叫卢四海，船叫灰鲳。他替附近几家仓库运炉灰和烧剩的废物，几乎夜夜都要从这里出港。
卢四海掀开底舱的木板，阿绣先扶陆明棠过去。
下面只能伏着，连坐直都不成。陆明棠的膝盖碰到硬木，疼得停了一下，咬牙往里面挪。另一名桨手跟着下来，将空竹筐推开些，给两人留出能够放腿的地方。
阿绣把药包递到船上。
剩下的清水也已经搬过来了。沈照夜回到医船，只留下一个空药箱。他将自己的旧外衣搭在箱上，衣服被撑出肩背的形状，从远处看，像有人伏在船底。
卢四海看了一眼，没有再问，只指向前方两根露出水面的旧木桩。
“我从右边经过。你们别追着船游，抓不住就喊，我让人拉。”
沈照夜点头。
卢四海走回船上，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谁。
医船刚驶出竹棚，追赶的人便发现了船头那幅白布。
“在那里！”
红灯迅速转向，桨声一下密起来。
沈照夜和留下的桨手用力划了几下，让小船进入流得更快的河水。岸边的墙影向后退去，前面两根旧木桩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