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封已经给你看过，赤鲨的人也站在这里。人不会先送进去，铜封也不会交出去。你先告诉我，怎样才能让船舵动起来。”
里面响起一阵轻微的刮木声。
不久，另一块木片从破口递出。
船是我们的。
陈阿蛮忍不住开口：
“你们的船快把我们一起拖沉了！”
沈照夜抬手拦住他。
“这船归谁，眼下先不争。”
他朝门里说道：
“你们在里面撑了多久，我不知道。可外面还有一船伤员，谁也不能一直困在礁石里。”
“想离开这里，就得有人撑篙，有人排水，有人解开船外的锁链。你们守着舵链，也没法独自把船开出去。”
门后还是没有回答。
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没能撑稳，碰上了舱板。
周鹤年立即靠近铜管。
“里面那位，先扶他侧过身，别让他仰着咳！有血就吐出来，别往回咽。”
一阵窸窣声之后，咳嗽重新响起。
沈照夜看着舱门，等那阵动静稍稍缓下来，才继续开口。
“人，我会接着救。可你不能拿这些伤员逼我把别的人交进去。”
“你要什么可以说。先把能救命的办法拿出来，咱们一起把船弄出礁石，再谈剩下的事。”
那只戴着护臂的手重新伸到破口边，扶着门框停了一会儿。
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
随后，手缩了回去。
这一次等得尤其久。
外舱的水泵时不时发出漏气声，老水手蹲在旁边，不断按紧皮管接头。周鹤年回去替伤员换布，赵五守着淡水桶，眼睛一会儿看水面，一会儿看舱门。
赤鲨哨长想开口，那汉子抬手拦住了他。
“等一会儿。”
哨长朝水桶旁的刀看了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终于，门后送出一块窄板。
沈照夜接过来，上面的字刻得很浅，有几处还沾着新血。
先松一段舵链，给你们出槽的路。舱门别碰，出了礁石再谈。
沈照夜看完，转头叫林七帆。
“去船尾，看着舵柄。”
林七帆立即赶过去。
沈照夜回到铜管旁。
“你松链吧。我们不碰舱门。”
门后响起铁链缓缓拖过木头的声音。
声音很沉，中间停了两次。
船尾那根绷紧的舵索终于松出一截。
林七帆双手扶住舵柄，先轻轻往左带了一下，再慢慢推回原处。
“别用蛮力！”他对身旁想来帮忙的军奴说道，“先看看底下是不是跟着动了。”
年轻水手伏到船尾，探头望向水中。
“舵叶动了！”
林七帆换了个方向再试。
这次舵柄越过了先前卡住的位置，又走出一小段，随即重新停住。
他没有硬推，沿着舵索摸到绷紧的地方。
门里的人只放松了眼前这一段链子，余下的还扣着。
林七帆回头看向沈照夜。
“可以稍微转向了，不能转得太大。真遇上急弯，这点余地不够。”
“能从暗槽出去吗？”
“得先看他们给的路。”
门侧很快又送出一片薄木。
上面画着几道歪斜的线，标出第二条水槽、左侧凸出的礁石，还有外面一道低矮的缝口。
旁边刻着一行字：
回水连涌七次，等水退下去，贴左边出去。
木片只画到外礁背面，再远的地方便没有了。
林七帆拿着木片，来到舱口。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水，又将长篙伸下去，沿着图中所画的方向试探。
左侧果然横着一块暗礁。
长篙绕过礁石，下面便深了一些，水流也正从那里向外转。
林七帆没有立即下结论。
他等了几阵回水，把一小片碎木放到船侧。
碎木先被水推回来，绕在礁石旁打转。等最后一阵浪退下去，它才贴着左侧滑向外面的低缝。
林七帆重新看了一眼木片。
“方向对得上。里面的人确实知道这条水道。”
他抬头看向旧船。
“不过巡十七比咱们先前那条船大。要趁水把船托起来，慢慢撑过去。帆不能在这里升，得到了外面再说。”
陈阿蛮问道：
“这点舵够不够？”
“走这段直槽，勉强够用。右边的暗礁挨得近，船头偏过去就麻烦了。”
林七帆把木片放到舵柄旁，又叫来那名年轻水手。
“你留在这里，看着舵索。里面要是往回收链，立刻叫我，别自己硬拉。”
年轻水手点了点头，手扶在旁边的横梁上。
赤鲨哨长冷声道：
“他们随时都能把链子收回去，你就敢信？”
“我没说全信。”
林七帆看着舵索通向深舱的方向。
“现在至少能转一点。等会儿真要收回去，这边看得见，也感觉得到。”
陈阿蛮走到舵柄旁，试着摸了摸那根舵索。
“你去看水道，这里我盯着。”
林七帆看了他一眼。
“盯着可以，别替我掌舵。”
陈阿蛮哼了一声，没有争。
沈照夜重新包好铜封，放回药箱夹层。
那汉子将刘六带回舱口旁边，重新系好牵绳。没有人被交进深舱，舱门也始终关着。
沈照夜站到铜管旁。
“你给的路，七帆看过了。舵链也确实松了。”
他停了一下。
“外面的事我们来办。门里的伤员你先照看着，船能离开礁石，再想办法把人接出来。”
里面轻轻敲了一声。
沈照夜没有把这声回应当成保证。他走到门侧，看了看仍绷着的黑绳，又让那汉子留在粗绳旁，免得有人趁乱靠近舱门。
赵五把水送到船尾。
年轻水手只抿了一口，便将瓢递给陈阿蛮。两个人都没有离开舵柄。
林七帆收回长篙，正准备去看船外的主锁链，脚下忽然一晃。
又一股回水涌进暗槽。
旧船尾部被水托起一些，锁链随之绷紧，重重擦过礁石。
一声刺耳的铁响传遍船舱。
几名伤员被晃得扶住身旁的人，赵五赶紧抵稳水桶。舵柄也被牵得动了一下，林七帆立即上前按住。
他顺着绷紧的主锁链望出去。
链子另一头仍扣在礁石旁，水下的锁扣看不清楚。
“出槽的路有了，舵也能转一点。”
林七帆抬起头，望向沈照夜。
“可这条主锁链还拴着船。再来一阵大浪，船尾被水带起来，船头走不了，旧船板照样会被扯开。”
外礁的潮声越来越重。
沈照夜握住船舷，低头看向水中那条绷直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