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回来的时候，厢房里的两个女人其实都没有睡着。
院子里传来的毛巾撩水声和用力搓汗泥声，搅得沈芳在床上连翻了几个身，都不能平静入梦。
沈芳现在和春儿困在一张床上。
有人做伴，原来只能够对鸡啊狗啊说话的春儿，这些天明显话多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沈芳躺在床上，想起白天春儿端给她的那碗热粥；想起凡永祥救她上岸时湿透的衣裳；想起每天凡永祥从学校回来时，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对她的那一笑。
这些细小的东西，在她现在这片破碎的心里，反倒显得格外的亲切，格外的清晰。
她不敢往深里想。
可心里那块原本只剩下恨意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微微地动了动。
如同解冻的河水，悄悄地流淌。渐渐地升温。腾起淡薄的水蒸气。
水蒸气渐渐地由冷变热。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水珠在向她滚动过来。
越来越大。
她看见水珠里藏着凡永祥，傻傻的在对她笑，在对她招手。
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水珠，向那颗水珠滚去。
“我要把你这只花孔雀变成红孔雀。”
这时，狗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四处望去，发觉是自己的幻觉。
她立刻把自己的身心紧缩起来。
沈芳，现在不是想这些好事的时候。
不想了！不想了！
但不一会儿，她还是想了。想了来凡家后的点点滴滴。
这几日，为了凡永祥，她天天晚上，抢着为他打好洗脚水。洗涮干净第二天他要带中午饭的饭盒子。
这些本该他老娘、他老婆做的事，自己为什么心甘情愿的去做？
其实中午凡永祥吃完午饭后，在学校食堂前的那排水龙头上，已经把饭盒子洗干净了。
回到家，春儿总是要再清洗一遍，然后反扣在碗厨里，沥干里面的水。
“娘，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怕我洗不干净？”
“你洗是洗了，鬼画符。你是洗干净了，也不晓得把里面的水沥沥干。你自己闻闻，生水捂了一个下午，现在里面都有味道了。”
沈芳凑过去闻了闻，一个俗笃味。
“好像是有股怪味。婶子，以后这洗饭盒子的事，就归我。拎饭盒子的布包袋子，星期天学校不上课时，我也顺手替他洗一次。”
春儿看着沈芳，目光有点怀疑。
城里的姑娘，也肯做这些小事？
“婶子，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做好的。你可以天天检查，包你满意。”
“我满意有什么大用？要永祥满意才好！”
春儿说了这话后，见沈芳脸红了，自己心里不由地火热起来。
你有情，我有意，这事就好办了。
没两天，春儿就发现沈芳做事心细手巧。
在河头跳板上洗好的衣裳，回到家，都要用水缸里明矾定过的水，再过一遍。洗得白是白，黑是黑的。
王兵留下的那件海魂衫，洗得尤为仔细。
她晓得凡永祥特别珍贵这件衣裳。第一天到学校穿过一回。后来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晾衣裳时，都要把里面的一面翻过来，让太阳晒得着。衣裳的边边角角，都要拉扯平，免得晒干后，皱皱巴巴的。
晒干的衣裳，叠得更像豆腐块，方方正正，齐齐整整的。一看就不是个马马虎虎的人。
还有永祥每晚的洗脚水，她抢着打，抢着倒。
弄得凡永祥很不好意思：“你放下，水脏，我自己来倒。”
她总是一笑：“你站了一天的讲台，腿酸脚萎的。还是我来倒。”
倒完了洗脚水，她还要就手把揩脚的布，用清水过上一遍，才晾在竹杆上。上下两头拉拉平，拽拽齐，一点不含糊。
这些春儿都看在了眼睛里，喜在心里。
沈芳发现身上的月信没有来，是在一个晚上。
那天她为凡永祥倒洗脚水时，腰一扭，手臂一挥，感到腰背像有根筋牵绊着，随即肚子有点隐隐的痛。
一算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她提着空脚盆，在院子里，把上次来月信的日子，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手心都出了汗。
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一盆洗脚水，从头浇下。
起先她不敢信。
该来的没有来。